见李大山放下背篓退了回来,李云天这才微微颔首,不再多言,重新躺了回去。
身体接触到硬邦邦的炕席时,那股沉重的虚弱感再次袭来,让他不由自主地闭了闭眼。
高烧虽退,但这具长期营养不良又遭受重创的身体,如同久旱龟裂的土地,需要时间缓慢地汲取水分、修复生机。
他知道,此刻任何急躁都是毒药,休息和蓄力才是最重要的本钱。
他闭上眼,却并未沉睡。
耳朵清晰地捕捉着屋内的动静——李大山放轻了手脚,走到灶台边,开始默默收拾昨夜留下的狼藉;
李三山似乎也醒了,窸窸窣窣地起来,小声和大哥说着什么;
角落草铺那边,传来大丫低声哄着小丫的细语。
一种劫后余生、却又被更深重现实压抑着的平静,笼罩着这个家。
时间在虚弱与昏沉中流逝,日光渐渐西斜。傍晚时分,李大山开始准备一家人的“晚饭”。
灶膛里的火光亮起,映着他沉默而专注的脸。他从墙角一个几乎见底的粗麻袋里,小心翼翼地舀出两小把糙米。
米粒干瘪,颜色发黄,夹杂着未脱干净的谷壳。
他又从另一个破瓦罐里抓出一小把晒干的、看不出具体种类的野菜干,用水稍微泡软,和糙米一起放入那口唯一的铁锅中,加了大量的水。
没有油,更没有盐——族长给的那点粗盐,是要留给可能还需要喝盐水的二弟的。
锅里的水慢慢沸腾,糙米和野菜干在翻滚中渐渐膨胀、软化,散发出一种混合着谷物陈腐气和野菜清苦味的、极其寡淡的香气。
这味道,对李云天来说,熟悉到近乎麻木,但对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他而言,却是一种直观的、触目惊心的贫穷烙印。
晚饭就是这锅稀薄的糙米野菜粥。李大山给每个人都盛了一碗,李云天的那碗稍微稠一点,米粒也多几颗。
几个孩子端着豁口的陶碗,围坐在冰冷的灶台边或炕沿上,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,屋子里只有细微的吸溜声和碗筷偶尔的轻碰声。
没有人说话,连最活泼的小丫,也只是睁着大眼睛,安静地吞咽着。
李云天靠坐在炕头,捧着那碗温热的粥,却没有立刻喝。
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碗里清晰可数的米粒,扫过弟弟妹妹们瘦小的手腕和突出的关节,扫过李大山因长期劳作而粗糙皲裂、捧着碗却依然微微颤抖的手指,最后,落在墙角那个已经瘪下去的米袋上。
粮食……
一个冰冷而精确的计算,在他脑海中自动完成。
根据李二山的记忆和李大山刚才舀米的动作估算,那个米袋里剩下的糙米,最多不超过五、六斤。
按每天两顿、每顿像今天这样勉强果腹的稀粥计算,全家五口人,这点粮食最多还能支撑三天。
三天之后,如果没有新的粮食来源,这个家将彻底断炊。
野菜?这个季节,山野里能吃的野菜虽然还有一些,但数量有限,且不顶饿,无法作为长期的主食。
挖掘“土铃铛”是一个希望,但不确定因素太多——能否顺利找到足够数量?到底是什么品种?有没有毒?
他的去毒处理方法是否有效?需要多长时间试验成功?
在试验成功、稳定获取这种新食物之前,这三天的存粮缓冲期,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纸。
粮食危机,不再是记忆中的概念或他人的故事,而是如同一把冰冷的镰刀,已经悬在了这个破败家庭的头顶,刀刃映着灶膛里跳动的火光,倒计时已经开始。
李云天慢慢喝下了一口粥。温热的液体滑入胃中,带来些许暖意,却丝毫无法驱散他心头的沉重。
味道寡淡,甚至有些涩口,但他喝得无比认真,仿佛要将每一粒米、每一分热量都吸收进身体,转化为思考和行动的能量。
三天……必须在这三天内,至少为家里找到一条可持续的食物补给途径。“土铃铛”是关键突破口,但不能把全部希望押在上面。还需要……备份方案。
他的大脑开始超负荷运转,结合李二山的山野记忆和自己的知识,筛选着其他可能性。
这个时节,山里还有什么可以快速获取、相对可靠的食物?
鸟类或小型动物?没有工具,大哥也不是专业猎人,效率低且危险。
鱼类?村里那条小溪水浅且贫瘠……野果?季节大部分已过……
或者……能否用劳力短期换取少量粮食?但大哥如果去帮工,就无法去挖掘和处理“土铃铛”,而且短工报酬极低,往往就是几顿糙饭,带不回家多少……
一个个想法升起,又被现实的条件无情否决。每否决一个,那悬在头顶的镰刀就好像又迫近了一分。
归根结底,还是生产力低下,生产资料匮乏,抗风险能力几乎为零。
他放下碗,碗底还剩一点粥,他推给了眼巴巴看着他的小丫。小丫惊喜地接过去,小口舔着。
李大山看着弟弟的动作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低下头,狠狠喝了一大口自己碗里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汤,喉结剧烈地滚动着,仿佛咽下的不是食物,而是难以言说的酸楚和无力。
夜幕再次降临,比昨夜更加深沉。寒风依旧,但破屋里因为人多了一些,加上灶膛余温未散,似乎没那么冰冷刺骨了。李大山坚持守夜,让李云天好好休息。
李云天重新躺下,身体依旧疲惫,但精神却异常清醒。
黑暗中,他睁着眼睛,望着头顶被烟熏得漆黑的房梁。
三天。
这是他和这个家,与饥饿赛跑的起跑线,也是他运用另一个世界的知识和智慧,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,必须赢下的第一场生存之战。
“土铃铛”……明天,一切就从那不起眼的、苦涩的“苦疙瘩”开始。
他缓缓闭上了眼睛,不是沉睡,而是进入了一种半冥想半规划的状态,在心中反复推演着明天可能遇到的情况,以及初步处理那些未知块茎的步骤。
夜深了,李三山和两个妹妹在草铺上相依着睡去,发出均匀而轻微的呼吸声。
李大山靠坐在门边的阴影里,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,却始终保持着警醒。
而在炕上,看似平静的李云天,脑海中正掀起一场无声的风暴,一场关于生存、知识与希望的精密演算。
这演算的结果,将决定这个位于历史缝隙中的贫苦之家,是坠入更深的黑暗,还是抓住那一线挣扎向上的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