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……猝死了?在实验室?
这个念头让他灵魂都在颤栗。
四十五年的人生,从农学院到农科院,从实验室到田间地头,所有的汗水、荣誉、未竟的课题、还有远在老家一年见不了几次的父母妻儿……一切,都终结在那杯凉掉的咖啡旁?
不……不对……这不是死后的虚无……这是……
破碎的画面、陌生的情感、零星的认知,如同被暴力打碎的万花筒,开始不受控制地涌入他剧痛的大脑——
“二哥,饿……” 一个小女孩怯生生的声音,拉着他的衣角,眼睛很大,却黯淡无光。
“大山,这捆柴你背到村口王地主家,能换半升糙米……省着点,掺着野菜够吃两天。” 一个苍老而疲惫的身影。
“二山,记住,后山老山涧那边阴气重,邪乎,千万别一个人去!” 这是谁在叮嘱?好像是……隔壁的三婶?
“爹……娘……” 深夜蜷缩在冰冷草铺上,压抑的抽泣,属于一个早熟却依然渴望温暖的少年。
阳光刺眼,他李二山蹲在自家那几分贫瘠的田埂边,看着蔫头耷脑的秧苗,心里盘算着:“要是能把村后那条小溪引过来一点……可是怎么引?大哥去帮工了,我一个人挖不动……”
最后清晰的片段,是眩晕,是深入骨髓的寒冷,是脚下一滑,以及身下那深不见底、冒着森森寒气的山涧……
“啊——!”
一声短促、沙哑得不像人声的痛呼,从李云天(李二山)干裂的喉咙里挤出。
不是有意,纯粹是大脑被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记忆疯狂对冲、挤压时产生的本能反应。
伴随着这声痛呼,更多属于“李二山”的记忆汹涌而至,与“李云天”的四十三载人生经验粗暴地融合、碰撞、交织。
他“看到”了这个破败的家,看到了老实巴交、靠力气吃饭的大哥李大山,看到了怯懦的三弟李三山,还有两个瘦小得像豆芽菜般的妹妹大丫和小丫。
他“知道”了这里是黄州郡河县李山村,一个被大山包围、穷得叮当响的角落。
他“明白”了自己这具身体为何如此虚弱——长期的营养不良,加上这次落入寒涧的惊惧与寒气侵体。
与此同时,属于李云天的知识、思维模式、情绪反应也在剧烈翻腾。
大周朝?平行时空?十三岁?父母双亡?家徒四壁?面临饿死?
每一个认知都像一把重锤,敲打着他刚刚稳固一些的意识。
我……我真的变成了一个叫李二山的古代贫苦少年?
荒谬感、恐慌感、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,还有深沉的、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无力感,交织在一起。
怎么办?
这个最现实的问题,瞬间压过了所有纷乱的思绪。
根据融合的记忆,这个家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。
大哥李大山虽然勤恳,但仅靠砍柴、打短工,根本养不活四张嘴,之前全靠原主李二山那点小聪明和族里偶尔的接济勉强维持。
现在原主差点死掉,家里唯一还能动点脑子的人倒下了,这脆弱的平衡立刻被打破。
饿死……在这个生产力低下的古代农业社会,对于一个赤贫的孤儿家庭来说,绝非危言耸听。
李云天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,比身体感受到的冰冷更加深刻。
这寒意来自对未来的预判,来自一个现代农科专家对古代小农经济脆弱性的清醒认知。
不行!不能就这么认命!
强烈的求生欲,以及深植于李云天性格中那股不服输、遇到问题就要解决问题的执拗劲头,猛地升腾起来。
我既然没死透,还带着前世的记忆和知识来到了这里,就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这具身体和这几个孩子走向绝路!
他开始强行镇定心神,试图忽略身体的极度不适,调动思维。
当前第一要务:活下去。立刻!
身体……这具身体太虚弱了,寒气侵体,高烧……没错,额头滚烫,但手脚冰冷,这是典型的外寒内热,古代说的风寒重症,搞不好会引发肺炎,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……
属于李云天的医学常识尽管不是专业医生,但基本保健和常见病处理知识远超古人开始自动分析。
需要保暖,需要发汗,需要补充水分和能量……姜汤?对,刚才隐约听到“姜汤”,这是对的,但不够……
他融合的李二山记忆里,有附近山野的模糊印象。
后山……有没有可能,存在一些具有发散风寒、清热解毒功效的草药?比如紫苏?野薄荷?或者柴胡?虽然不专业,但大致形状和生长环境……可以试试辨认。必须尽快退烧。
食物……长期的营养不良是根本问题。光靠野菜和偶尔的糙米不行。必须找到稳定可靠的食物来源,或者提高现有食物的利用效率……
他的思维飞快运转,属于农科专家的视角开始审视这个陌生的环境:
李山村三面环山,地形闭塞,但“盆底”意味着可能有相对平坦的土地和小气候?
土壤看样子是贫瘠的黄土,保水保肥能力差……作物品种未知,耕作方式肯定极其原始粗放……灌溉?靠天吃饭?
种子……肥料……农具……轮作……套种……
无数现代农学的概念在他脑海中闪现,但又迅速被现实的铜墙铁壁阻挡。
没有基础,一切白搭。当前,任何改良都需要最基本的条件:人力、至少能维持生存的口粮、以及……时间。
而时间,恰恰是他们最缺乏的奢侈品。
大哥李大山……是关键劳动力,也是目前唯一可靠的成年勉强劳力。
必须保住他的健康和体力,不能让他累垮。
要引导他,但方式必须符合他现在的认知水平,不能引起怀疑。
族长李学富……是潜在的资源,有一定的威信和调度能力。他对这个家还有同情,必须维持并争取这份支持,但也不能完全依赖。
一个极其初步、粗糙,但目标清晰的生存方案,开始在李云天混乱而滚烫的大脑中艰难成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