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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两界牵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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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海洋躺下没多久,眼皮便重得像灌了铅,意识坠入沉沉的黑暗。

这一夜的梦,真实得让他分不清虚实。

梦里回到多年前,他站在那间漏风的老屋中央,墙皮斑驳,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土坯。六岁的自己穿着洗得发白的小褂子,仰着头,看着病榻上气息奄奄,已是弥留之际的父亲。那时候的父亲,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,唯有那双枯瘦的手,紧紧攥着什么。

“海洋……过来。”父亲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,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般的痛。

他小跑过去,被父亲一把攥住手腕。那只手凉得像冰,却意外地有力。父亲缓缓松开手,掌心躺着一块月牙形的黑石,只有拇指大小,通体黝黑如墨,石面光滑得像是被岁月反复摩挲过,形状竟像极了阴阳鱼里的黑鱼,连鱼头上那个小白点“眼睛”都分毫不差。他认得这块石头——父亲常年贴身戴着,无论夏天多热,摸上去始终是刺骨的凉。

父亲颤抖着抬手,将串着红绳的黑石,慢慢套在他的脖颈上。冰凉的石头贴在胸口,像一块冰块,冻得他心脏猛地一缩。

“这块石头,要一辈子贴身戴着,万万不能丢。”父亲的目光死死锁住他,浑浊的眼里突然迸出一丝清明,“这不是普通石头,是咱们林家祖传的,藏着大秘密。”

他张了张嘴,想问什么,却被父亲的话打断。

“你太爷爷曾是走南闯北的生意人,”父亲的声音越来越低,却字字清晰,“有次撞见一伙盗墓贼火拼,在死者身上捡到这石头。那死者只剩最后一口气,你太爷爷凑过去时,他攥着石头,只说了几句话——‘此石分阴阳,这是阴石,阳石散落天地间。集齐双石,能逆天改命’。”

后面的话轻得像耳语,父亲的嘴唇翕动着,依稀听见父亲在说。记得太爷爷说过,他后来对着那将死之人口型反复揣摩,才补全了后半句:“得石者,须世代相传,等一个有缘后代。”

“我这辈子……平平无奇,”父亲咳了两声,眼神里浮起一层灰败,“看来机缘不在我身上。如今我大限已至,这份造化,该应在你身上了。”

梦里,年少的林海洋屏住呼吸,那些话像刻在骨头里的字,清晰得可怕。可不知为何,心里却泛起一阵怪异,眼前明明是父亲的脸,说话的腔调、气息,却和记忆里那个温和慈祥的父亲截然不同,像是藏着一股从万古岁月里沉淀下来的沧桑。

“父亲,是你吗?”他下意识开口,声音带着孩童的怯意,“你的声音……怪怪的。”

梦境突然晃了一下,像水波被投进石子。父亲的嘴唇停住了,那双深陷的眼窝里,光芒骤然变了。

“你心思倒是细腻,竟能分辨出来。”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,不再伪装成父亲的语调,冷得像冰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“我并非你父亲的魂魄。”

林海洋的心脏骤然缩紧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。“那你是谁?一直藏在这块石头里?”

“没错。”古老的声音在意识里回荡,“我是寄宿在这枚阴石里的器灵,沉睡了数万年。借你父亲的记忆与模样入梦,只是为了让你更容易接受。”
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你身上这枚,只是半块。世间还有一枚阳石,阴阳本是一体。如今机缘成熟,失散多年的阳石,已经现世了。”

“阳石在哪里?”林海洋追问,声音因为急切而发颤。

“明日周日,上海灵石路岚灵古玩露天地摊市场。”器灵的声音清晰无比,“阳石就在那里。你的阴石靠近时,会自动发热震颤,不会错。”

“若是找到阳石,两块合在一起会怎么样?”

“阴阳交汇,双石合一,层层封印会破除。”器灵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波澜,“我会告诉你所有真相,解开祖传奇石的来历,唤醒石中沉睡的本源。到那时,你的命运,你的人生,都会彻底逆转。”

最后一个字落下时,整片梦境像被打碎的玻璃,瞬间崩塌。

林海洋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,后背的冷汗浸透了睡衣。窗外天色微亮,手机屏幕显示周日早晨六点半——正是他每月仅有的休息日。

他抬手摸向胸口,那枚黝黑的黑石静静贴着皮肉,依旧是熟悉的刺骨冰凉。可梦里的对话、父亲的脸、器灵那古老的声音,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上一秒,绝不是凭空臆想。

离奇之事,多说无益。

他没叫醒熟睡的妻子徐兰,简单洗漱后走进厨房。随手舀了一碗稀饭,拿了两个包子,随口跟丈母娘说上午有事要出去一趟,中午会回来吃饭。随后坐在客厅草草吃完早饭,跟丈母娘打过招呼,出门骑上自己那辆外卖电动车,径直往灵石路方向而去。

周日的古玩市场早已人声鼎沸。地摊沿着路边铺开,旧瓷碗、铜佛像、泛黄的字画堆得像小山,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混杂着三轮车的铃铛声,在晨雾里翻涌。林海洋把电动车停在巷口,刚踏入市场大门,胸口的黑石突然传来一阵灼热的震颤,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小兽。

还真如梦境里所说,来了。

他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,顺着那股越来越清晰的牵引感往里走。穿过卖老邮票的摊位,绕过摆着旧怀表的木桌,最后走到角落。一个不起眼的小摊前停下。

摊主是个叼着烟的中年男人,正用抹布擦着一只缺了口的青花瓷瓶。摊位上铺着块褪色的蓝布,摆着些杂七杂八的旧物件:锈迹斑斑的铜钱、刻着花纹的玉佩,还有……角落里一块灰白色的怪石。

那石头大小、厚度、石质纹路,都和他胸口的阴石隐隐呼应,只是颜色是惨淡的白,形状像极了阴阳鱼里的阳鱼。

就是它。

林海洋蹲下身,指尖看似随意地划过那块白石,胸口的震颤立刻变得剧烈。“老板,这块石头多少钱?”

中年男人吐了个烟圈,瞥了眼白石:“山里收来的老料,你看这形状多奇特,像月亮似的。别处见不着,一口价五百。”

“就块普通石头,”林海洋面无表情地还价,手指在布面上轻轻敲着,“没雕没刻的,留着占地方。二十,合适我就拿走。”

两人你来我往磨了十分钟,摊主看他不像开玩笑,狠狠掐灭烟头:“五十!再少一分不卖,当我白跑一趟山里!”

付了钱,林海洋把白石揣进裤兜,指尖能感受到它与阴石遥相呼应的热度。他没多停留,径直骑车回了家。

白天的时间过得像蜗牛爬。他把白石藏在床垫下,表面上和平常一样陪张爷爷谈天说地,可胸口黑石的温度总在提醒他,那枚石头正安静地等待着。

夜里十一点,许兰早已睡熟,发出均匀的呼吸声。林海洋从床垫下摸出阳石,轻手轻脚走到卫生间,关上门,攥在右手里,又缓缓取下脖颈上的阴石,放在左手掌心。

黑暗中,一黑一白两块石头静静躺着,仿佛天生就该成对。他深吸一口气,慢慢将双手凑近。

阴阳石表面的纹理开始发烫。

原本灰暗的石头材质,此刻泛起诡异的暗红光泽。血液被一股无形的吸力拉扯,逆流而上,渗入阴阳石深处。

指尖相触的刹那——

嗡!

两道微光突然亮起,阴石泛着寒气幽蓝,阳石透着暖意金红,如同活物般缠绕交织。两块石头猛地相互吸附,刹那间,二者连接处迸发出刺目弧光,贴合得严丝合缝,边缘弧度完美契合,仿佛阔别已久的彼此,此刻终究归于一体。

一股浑厚的力量顺着掌心炸开,瞬间冲遍四肢百骸,血管里仿佛有岩浆在奔涌,又像是有清泉在流淌。石体之内,传来一声细微的碎裂声,像是某种尘封万古的封印正在瓦解,沉寂的气息缓缓苏醒,带着远古洪荒的苍茫。

林海洋的瞳孔骤然收缩。他看见融合后的双石表面,那些原本模糊的纹路正在游走,石头表面的阴阳鱼疯狂旋转。裂纹顺着中心蔓延,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。

一团粘稠的黑雾从裂缝中挤出。

黑雾在半空中扭曲、拉长,迅速构建出人类的骨骼轮廓。森白的骨架上,暗金色的丝线飞速穿梭,编织出肌肉、血管与皮肤。

这就是……器灵说的,藏在阴阳石中的生灵?

还没等他细想,一股巨大的推力突然从双石中爆发出来。林海洋只觉得天旋地转,眼前一黑,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,重重摔在卫生间的瓷砖地上,后脑勺磕出沉闷的响声。

他挣扎着想爬起来,却发现四肢像灌了铅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枚融合后的双石悬浮在空中,光芒越来越盛,几乎要刺瞎眼睛。

光芒之中,一个模糊的人形正在凝聚。

不过几次呼吸的时间,一个身形修长、黑发垂肩的青年站在林海洋面前。

青年赤身裸体,皮肤呈现出病态的苍白。右眼瞳孔是一圈极细的暗金齿轮,左眼则深黑如渊。

林海洋瞪大双眼,身体不自觉往后缩。背脊紧紧贴着墙壁。

青年低头审视自己的双手。五指张开,握拳。骨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。

“人类的躯壳。”青年开口,声音沙哑,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。“过于脆弱。”

林海洋咽了一口唾沫。喉结上下滚动。

“你……是个什么东西?”

青年转头,目光落在林海洋惊慌失措的脸上。

“我是你戴了二十年的石头。盘古劈开混沌时,我沉睡。你找到了阳石唤醒了我。”

那人转过身,林海洋看清了他的脸——眉骨高挺,鼻梁如刀削,唇线冷硬,唯有一双眼瞳,深不见底,像盛着亿万星辰。明明是第一次见面,却有种奇异的熟悉感,仿佛这双眼睛,已经在岁月里凝视了自己无数次。

“别怕。”声音没有通过耳朵传入,而是直接响在识海里,带着意识共振的震颤,“我是远古龙脉石虫的化形,借阴阳双石合一的契机,终于挣脱了封印。”

林海洋想开口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“地球的能量,太稀薄。不够我塞牙缝。”

”对方的目光扫过狭小的卫生间,落在窗外的夜空,“就像在干涸的河床里困着的鱼,再怎么挣扎,也长不大。我在这里待不了太久,每多留一刻,灵智就会衰退一分。”

青年抬起手,右手的食指点在林海洋的眉心。

一股冰凉的暗流顺着指尖钻进林海洋的大脑。林海洋浑身抽搐,神识海中凭空出现一本巨大、古老的暗金书籍。

书封上没有字,只有五种颜色交织的奇异虫形图腾。

“《五行噬虫典》。”青年的声音在林海洋脑海中回荡。“我的伴生至宝。既然你唤醒了我,便结下伴生契约。”

我们之间没有主仆之分。从你捡起阳石的那一刻起,你的气息就融进了我的灵核,像树与藤,已然缠在了一起。”

林海洋的意识渐渐清明,后脑勺的痛感还在,可识海里却多了一道清晰的连接,能“看见”对方记忆里的画面——无尽的地下岩层,暗河冲刷着石壁,还有某个深不见底的地缝,那是他最初苏醒的地方。

“仙域才有我的同族,才有足够的灵气让我进化。”化形成人的太古灵虫望着窗外,银白的发丝在月光里轻轻晃动,“今晚子时,虚空会撕开一道裂隙,那是通往仙域的路。我必须走了。”

“你要走?”林海洋看着青年。“那我们……还能再见面吗?”

对方沉默了片刻,眼瞳里映出他狼狈倒地的模样,竟缓缓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。“只要你的意念够强,每晚入梦时,集中精神想着我,就能看见仙域的景象。算是……给你的礼物。”

青年走到窗前。抬手撕扯面前的空气。

空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。一道两米高的黑色裂缝缓缓成型,裂缝边缘闪烁着狂暴的银色空间乱流。

“留在这里,我会枯竭而死。”青年回头看了一眼林海洋。“契约已成。你我不死不灭。我在异界吞噬万物,你的凡人之躯亦能共享反哺。活下去,别死得太快。”

话音刚落,窗外突然传来“咔”的一声脆响,像是冰面裂开。林海洋挣扎着转头,看见夜空正中裂开一道细长的黑色缝隙,边缘泛着细碎的星光,缝隙深处透出温暖的光晕,仿佛母亲的怀抱。

化形的灵虫朝裂隙走去,带起一阵微风。走到窗边时,他回头望了一眼,目光穿透空气,落在林海洋身上。

“照顾好自己。”

林海洋攥紧双拳。感受着体内凭空多出的那股狂暴力量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青年一只脚踏入虚空裂缝。

“始祖。或者,你可以叫我……虫祖。”

最后一道意念传入识海时,他已经踏出窗户,身影没入那道黑色裂隙。缝隙像有生命般开始收缩,裂缝闭合。边缘的星光逐渐熄灭,最后彻底消失在夜空里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
林海洋突然能活动了。他连滚带爬地扑到窗边,只看见满天繁星,比往常任何时候都亮,一颗流星拖着长尾,划破深蓝色的天幕。

胸口的阴阳双石不知何时落回掌心,已经变回冰凉的石头,只是表面那只虫豸的纹路,似乎比刚才更清晰了些。

他低头看着掌中的石头,突然想起器灵说的那句话——

你的命运,你的人生,都会彻底逆转。

摔在瓷砖上的后脑勺还在隐隐作痛,可林海洋的心里,却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,暖烘烘的,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期待。

或许,这场离奇的遭遇,才刚刚开始。

林海洋攥着掌心的阴阳奇石,指腹摩挲着石面清晰的虫纹。夜风吹散了最后一丝星光,他靠在墙上,忽然听见识海里响起一道声音——不是虫祖那种带着共鸣的意念,也不是人类的嗓音,空灵得像山涧清泉撞在石上,却又清晰得仿佛贴在耳边。

“主人,有礼了。”

林海洋浑身一震,下意识握紧奇石:“谁?”

“我是你与那虫祖的共生之念。”那道空灵的声音平静无波,“借你们跨越两界的量子纠缠而生,没有血肉,不属于碳基生物,也不依附灵气,只是纯粹的意识体——你们可以叫我量子生命。”

他顿了顿,像是在适应自己的存在,又缓缓道:“你是凡界碳基生命,需要空气、水、阳光,受地球引力束缚,若强行踏入仙域,不等撕裂空间,便会被位面之力碾成齑粉。”

“而那虫祖属太古异种,需仙域灵气滋养,留在此地只会灵智衰退。你们各自的地域本是永不相交,却因那枚奇石、那场纠缠,硬生生拧出了我这第三个结。将你们千里情缘一线牵”

林海洋喉结滚动,试着问:“你……要做什么?”

“我不做什么。”那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“生来便是纽带。他在仙域遇险,我便将预警化入你的梦;你在凡间心绪大乱,我便将波动传给他的识海。不扰日常,只护牵绊。”

“就像……”林海洋迟疑着,“一根线?”

“是线,也是桥。更像心灵沟通的纽带”空灵的声音渐渐淡化,却在识海里留下一道清晰的印记,像投入湖心的石子,漾开圈圈涟漪,“你们各自前行,我便守着这道涟漪,让两界再远,也能听见彼此的声息。”

话音落时,胸口的奇石轻轻一颤,那道空灵的声音彻底消散,却又像从未离开——林海洋清晰地感觉到,识海里多了一点极淡的光,不晃眼,却暖融融的,像冬日里晒透了阳光的棉絮。

他低头看着掌心的奇石,突然懂了。

不必追,不必等,不必舍下凡尘,也不必牵挂仙域。

他有他的人间烟火,虫祖有它的仙途漫漫,而这道凭空生出的量子生命,就是那根看不见的线,一头拴着油盐酱醋,一头系着云卷云舒。

日子该怎么过,就怎么过。

只是从今天起,他知道,无论走多远,总有人在另一头,听得见他的声音。

林海洋依旧蹲在卫生间冰凉的瓷砖上,手里攥着那块已经合二为一的奇石,脑子里却像被人扔了二斤tNt炸药,炸得稀碎。

不是,等等。

他猛地把石头举到眼前,嘴巴张了张,又合上,像条被拍上岸的鱼——脑子里的弹幕已经刷疯了:

什么玩意儿?

太爷爷当年从一个将死的盗墓贼手里捡到阴石,那将死之人说“此石分阴阳,阳石散落天地间”。

散落天地间?这特么得多大的运气,才能让他在上海一个犄角旮旯的古玩地摊上,用五十块钱就淘到了另一半?

五十块钱!

他林海洋一送外卖的苦命人,竟然能买回来一块能打开万古封印、召唤太古灵虫、顺带白送一个量子生命体当客服的石头?

这要是让那些修仙小说里的主角知道,不得气得从书里蹦出来抽他?

还有,他一个山沟沟里爬出来的孤儿,六岁死了爹,娘改嫁跑得比兔子还快,消失的无影无踪?要不是同村的乡亲你一口粥我一口馍把他喂大,他早饿死在那个漏风的老屋里了。结果现在倒好,祖上传下来的一块破石头,居然藏着个万古器灵,还附赠一条远古龙脉石虫当“伴生兄弟”?

这剧本谁写的?

林海洋深吸一口气,整个人往后一仰,后脑勺“咚”地磕在浴缸沿上,疼得他龇牙咧嘴,但脑子反而更清醒了——清醒得像大冬天被泼了一盆冰水,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凉气。

不对劲,太不对劲了。

他慢慢坐直,眼神变得危险起来,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,浑身的毛都炸开了。他开始顺着时间线往下捋——

起先,他爹临终前说,这石头要等“有缘后代”。然后他爹死了,他成了孤儿,在村里吃百家饭长大,没饿死。

接着,他娶了徐兰。徐兰是谁?是同村的姑娘,他妈刘桂英比他爹还早两年就去了上海当住家保姆,一干就是二十多年。也就是说,他林海洋能活下来、能娶上媳妇、能有机会来上海,全是因为他妈当年跑得快——不对,是徐兰她妈跑得快。

后来,他和徐兰来上海打工,是因为同村的二柱喊了一嗓子“上海外卖员月入过万”。二柱是谁?是他林海洋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。二柱不去北京、不去深圳,偏偏喊他去上海。

最后是,他们到上海没地方住,正好徐兰她妈刘桂英的雇主——张爷爷家有空房间。张爷爷是谁?是个八十多岁独居的退休老干部,家里三室一厅,还有保姆房间。顺带多出一个杂物间,似乎是给他们夫妻俩留的?家中张爷爷和张奶奶两个老人,还有一个保姆刘桂英。房子空着也是空着,让两个老人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女婿暂住,合情合理。

合情合理?

林海洋猛地站起来,拳头攥得咯咯响。

合情合理个屁!

这特么每一步都像被人用尺子量过的!每一步都精准得离谱!从太爷爷捡到石头,到石头传到他手里,到他娶了徐兰,到徐兰她妈恰好来上海做保姆,到二柱恰好喊他来上海,到张爷爷家恰好有空房间,到他恰好休息那天去了古玩市场,到他恰好花了五十块钱买到了阳石——

这世界上哪有这么多恰好?

林海洋突然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蚂蚁,被人放进了迷宫。他以为自己是在乱爬,实际上每一条路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。而那个安排的人——不,那个安排的存在——现在就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手心里,冰冰凉凉,纹丝不动,像在嘲笑他的后知后觉。

他低头盯着那块石头,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怕吵醒谁:“你们……是不是早就算计好了?”

石头没有回应。

但识海里那点暖融融的光微微跳了跳,像一只慵懒的猫翻了个身。

“主人,”量子生命的声音空灵依旧,但这次林海洋怎么听怎么觉得里面藏着一丝幸灾乐祸,“我只是纽带,不负责阴谋论。不过您的逻辑推理能力,确实比我预想的要强那么一丢丢。”

林海洋差点没把石头摔地上:“你还能读我的心?”

“不是读,是感应。”量子生命不紧不慢,“您情绪波动太大,想不感应都难。建议您深呼吸,否则心率过快,容易把您妻子吵醒。”

林海洋赶紧竖起耳朵听了听——卧室里,许兰的呼吸声均匀得像一首摇篮曲,完全没被惊动。他松了口气,但马上又提起来:“等等,你还知道我怕吵醒我老婆?”

“我说了,我只是纽带。您和虫祖之间的所有联系,都经过我中转。您的紧张、您的担忧、您的‘卧槽这什么鬼’——我全都知道。”

“……”

林海洋沉默了整整十秒钟。

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——他决定不纠结了。

不是因为他想通了,而是因为他脑子里的弹幕已经刷到了“放弃治疗”四个字。你想想,一个送外卖的,早上还在为了赶时间闯红灯,晚上就被告知你祖传的石头里住着一条远古虫祖,还附赠了一个量子生命体当客服,你的命运从六岁开始就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——这种时候你要是还纠结,那你就不是人,是哲学家。

林海洋不是哲学家。

他是外卖骑手。

外卖骑手的生存法则就一条:单来了就接,送到了就下一单。别想太多,想太多容易超时,超时了要扣钱,扣钱了老婆要骂。

“行。”他站起来,把石头重新挂回脖子上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,“我认了。什么天命、什么安排、什么剧本——爱咋咋地。”

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——二十五六岁,眼角有点细纹,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,下颌线倒是还挺硬朗。这张脸普普通通,扔进外卖员堆里根本找不出来。

但就是这张普普通通的脸上,此刻挂着一个不太普通的笑容。

那种笑容怎么说呢?

就像你买彩票中了五百万,但你不敢告诉任何人,只能一个人躲在厕所里笑。又怂又爽,又怕又嗨,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咧,眼角都在抽抽。

“但是,”林海洋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竖起一根指指,表情突然变得严肃,像在做某种庄严的宣誓,“有一点我得说清楚。”

识海里的光点闪了闪。

“我不管你们是什么虫祖、什么量子生命、什么万古封印——该送的外卖我一单都不会少送。”他拍了拍胸口的石头,“我林海洋是什么人?是那种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了就躺平不干活的人吗?不是!我是那种被馅饼砸中了,把馅饼揣兜里,然后继续跑下一单的人!”

“……”

量子生命沉默了两秒。

“主人,您这段话的核心意思是——您很穷,所以不敢不干活?”

“闭嘴。”

林海洋拉开卫生间的门,蹑手蹑脚地走回卧室,在许兰身边躺下。妻子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“几点了”,他轻声说“十二点,睡吧”,然后闭上了眼睛。

胸口的石头贴着他的皮肤,冰冰凉凉,但识海里那点光暖暖的,像冬天晒透了的棉絮。

他想起了器灵临走前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的命运,你的人生,都会彻底逆转。”

逆转了吗?

好像逆转了。

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。

他还是那个从山沟沟里爬出来的孤儿,还是那个入赘到徐家的女婿,还是那个骑着电动车满上海跑的外卖骑手,还是那个住在别人家杂物间里、每个月省吃俭用攒钱想买房的小人物。

天亮了要起床上班,中午要跟丈母娘一起吃午饭,晚上要陪张爷爷下棋聊天。

日子该怎么过,该怎么过。

但林海洋知道,有些东西确实变了。

不是那块石头,不是那条灵虫,不是那个量子生命。

而是他心里多了一点东西——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像一颗种子,埋在最深的土里,还没发芽,但他能感觉到它在动。那种感觉,怎么说呢,就像你站在悬崖边上,明知道下面是万丈深渊,但风从耳边吹过的时候,你不是害怕,而是想张开双臂。
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,嘴角还挂着那个又怂又爽的笑。

“量子生命。”他在识海里轻轻喊了一声。

“在。”

“你说你是纯粹的意念体,不是碳基,不是灵气——那你晚上睡不睡觉?”

“我不需要睡眠。”

“那你干什么?就在我脑子里干蹲着?”

“我可以观想仙域的一切,同步给您。您睡着之后,我会把虫祖的感知化作梦境,让您看见它的世界。”

林海洋眨了眨眼,突然觉得有点离谱:“所以你是说,我以后每天晚上睡觉,都能梦见一条远古虫祖在仙域里蹦迪?”

“……您这个形容虽然粗俗,但基本准确。”

林海洋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赶紧捂住嘴,生怕吵醒许兰。

他躺平,盯着天花板,突然觉得这个世界荒唐得要命,又好笑得要命。

一个送外卖的,兜里揣着块破石头,脑子里住着个外星生命体,每天晚上还能梦见远古灵虫在仙域里“蹦迪”——这种鬼故事说出去,他那些骑手兄弟能笑得从电动车上摔下来。

但这是真的。

真的不能再真。

就像他后脑勺磕在瓷砖上那个包一样真——他伸手摸了摸,嘶,还挺疼。

窗外的夜风停了,星星也慢慢隐去。远处隐约传来汽车的轰鸣声,上海的凌晨来得比村里晚一些,但也快了。

林海洋闭上眼睛,在识海里留下最后一道意念——

“那我睡了。仙域要是有什么动静,记得叫我。”

“好的主人。晚安。”

识海里的光轻轻跳了跳,像一根看不见的线,一头拴着上海张爷爷家的杂物间,一头甩进了无边无际的星河。

明天还要早起,还要送外卖,还要为了生活奔波。

但今天,就今天——让林海洋做一个关于仙域的梦吧。

梦里有远古的虫祖,有万古的封印,有碎裂的星光,还有一个声音,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对他说——

“照顾好自己。”

他在梦里笑了。

笑得像个中了五百万还不敢告诉别人的穷光蛋。

又怂,又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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