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星在家养伤的第七天,屯里传开了一个消息:林场要招工了。
这消息像长了翅膀,飞遍了林家屯的每一个角落。吃晚饭时,张大山端着碗就过来了,一进门就嚷嚷:“大哥,听说了没?林场招正式工,十个名额!”
周星正坐在炕上,左胳膊还吊着绷带,右手里拿着块玉米饼子。他抬起头:“听说了,咋了?”
“咋了?”张大山把碗往桌上一放,蹲在门槛上,“这可是正式工啊!一个月最少四五十块钱,还有劳保,老了有退休金。屯里多少小伙子眼巴巴瞅着呢!”
王铁柱也跟了进来,他手里拿着几张表格:“大哥,这是招工简章,我托人从公社抄来的。你看这条件——初中毕业,身体健康,十八到二十五岁……”
周星接过表格,扫了一眼。确实是林场的正式工招工,工种有伐木工、搬运工、护林员助理。待遇写得明明白白:月工资四十二元起,转正后五十八元,享受公费医疗。
“是个好机会。”周星把表格递回去,“你们想去?”
张大山和王铁柱对视一眼,都没吭声。
周星明白了。这俩兄弟是舍不得猎队,但又眼馋正式工的铁饭碗。他笑了笑:“想去就去,我不拦着。人往高处走,水往低处流,这是常理。”
“大哥,我们不是那意思……”张大山挠挠头,“就是觉得……咱们猎队刚有点起色,这么散了怪可惜的。”
“谁说散了?”周星放下饼子,“你们去当正式工,空闲时间还能打猎嘛。再说了,屯里想打猎的人多了,再找就是。”
话虽这么说,但周星心里清楚,张大山和王铁柱要是真走了,猎队就得重新磨合。这俩兄弟跟他配合默契,枪法也好,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能替代的。
屋里一时沉默。奶奶在灶台边刷碗,这时回过头说:“要我说,你们仨都别去。星子现在当民兵连长,一个月有二十块补贴;大山和铁柱跟着打猎,一个月下来少说也能分三四十。加起来不比正式工差,还自由。”
穆爱萍端着一盘咸菜进来,小声说:“奶奶说得对。而且……林场那地方,我总觉得不太平。”
这话说到周星心坎上了。他想起上次在林场帮姐夫王建国出头的事,那个李大虎虽然被开除了,但谁知道还有没有张二虎、王二虎?林场水深,人际关系复杂,不如在山里自在。
“这样吧。”周星说,“明天咱们开个会,把屯里想打猎的都叫来。要是人多,咱们就正式组个猎队,立规矩,定章程。人要是少,再商量。”
“行!”张大山一拍大腿,“我这就去通知!”
第二天上午,周星家院子里坐满了人。老老少少来了二十多个,都是屯里会打猎或者想学打猎的。
周星的伤好得差不多了,吊着绷带站在前面,清了清嗓子:“老少爷们儿,今天叫大家来,就一件事——咱们屯的猎户,要不要抱成团?”
底下嗡嗡议论起来。
“抱团?咋个抱法?”
“就是成立猎队。”周星说,“大家一起进山,分工合作,打到猎物按劳分配。好处是安全,效率高;坏处是没那么自由,得守规矩。”
“啥规矩?”有人问。
“第一,听指挥。进了山,我说往东,不能往西;第二,猎物分配要公平,多劳多得;第三,不打怀崽的母兽,不打幼崽;第四,猎队收入提三成当公积金,用于买装备、治伤、帮衬困难户。”
这四条规矩一说,底下炸开了锅。
“听指挥没问题,星子你本事大,我们服!”
“分配公平也中,大家眼睛都看着呢。”
“不打母兽幼崽,这是老规矩,应该的。”
“就是这三成公积金……是不是多了点?”
说话的是赵老三,屯里的老猎户,五十多岁了,枪法不错,但为人抠门。
周星解释:“三成看起来多,但用场大。咱们现在用的是土枪、套索,效率低。有了公积金,可以买新枪、买望远镜、买专业工具。再说了,谁还没个头疼脑热?万一受伤了,治疗费从公积金里出,不用自己掏腰包。”
这么一说,大家觉得有理。
“我同意!”张大山第一个举手。
“我也同意!”王铁柱跟上。
陆陆续续,有十几个人举手。但还有几个犹豫的,包括赵老三。
周星也不强求:“这样,愿意参加的留下,咱们细聊。不愿意的,以后还是自己单干,咱们不勉强。”
最后,留下十二个人:周星、张大山、王铁柱、赵老三(犹豫半天还是留下了),还有八个年轻小伙,都是二十出头,身强力壮。
“好,十二个人,够了。”周星说,“咱们的猎队,就叫‘兴安猎队’。我是队长,大山副队长,铁柱当教官,教大家设陷阱、认踪迹。赵叔经验丰富,当顾问。”
分工明确,大家都没意见。
“现在说第一件事。”周星严肃起来,“咱们缺个技术指导。打猎不光靠力气,还得有技巧。我听说屯西头孙老栓老爷子,是当年猎帮的传人,本事大得很。咱们得把他请出山。”
赵老三一听,眼睛亮了:“孙老栓?那可是真高人!不过他脾气怪,好多年不进山了,能请动吗?”
“试试看。”周星说,“精诚所至,金石为开。”
当天下午,周星就带着张大山和王铁柱去了屯西头。
孙老栓住在一间独门独户的老屋里,院子围着木栅栏,院里种着几畦菜。周星敲门时,一个头发花白、瘦骨嶙峋的老头开了门。
“谁啊?”老头声音沙哑,但眼睛很亮。
“孙爷爷,我是周星,屯东头周家的。”
“哦,知道,打狼英雄。”孙老栓打量着他,“胳膊好了?”
“快好了。”周星笑笑,“孙爷爷,今天来是想请您出山,给我们猎队当技术指导。”
孙老栓哼了一声:“我老头子黄土埋半截了,还能指导啥?不去不去。”
说完就要关门。
周星赶紧挡住:“孙爷爷,您听我说完。咱们成立猎队,不是为了一己私利,是想把咱们屯的猎户团结起来,科学狩猎,保护山林。您是老前辈,一身本事不能失传啊!”
“失传就失传。”孙老栓不为所动,“这年头,谁还稀罕打猎?都想着进城当工人,吃商品粮。”
“我稀罕。”周星认真地说,“山里人靠山吃山,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活路。但咱不能光吃不养,得有个章法。孙爷爷,您就不想看看咱们屯的猎户,都能过上好日子?”
孙老栓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突然说:“你跟我来。”
他带着周星三人走到屋后,那里有片小树林。孙老栓指着地上:“看见啥了?”
地上有些细碎的脚印,还有几粒黑色的粪便。
“是兔子。”周星说,“刚过去不久。”
“啥兔子?公的母的?多大?往哪去了?”孙老栓连珠炮似的问。
周星蹲下身仔细看:“脚印前浅后深,应该是公兔;粪便新鲜,刚拉不久;看脚印方向,往东边灌木丛去了。”
孙老栓点点头:“眼力还行。这样,你徒手设个套,半小时内逮着这只兔子,我就考虑考虑。”
“徒手?没工具啊。”张大山说。
“山里人,就地取材。”孙老栓说完,背着手回屋了。
周星深吸一口气,观察四周。树林里有藤条,有树枝,有石头。他想了想,动手了。
先找了几根韧性好的藤条,拧成绳;再选了个兔子必经的窄道,在两边树上绑了个活套;套子下面撒了点刚发现的兔子粪便——这是诱饵;最后在套子后方设了个简易绊索,兔子踩到后会往前窜,正好钻进套子。
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。设好后,周星示意张大山和王铁柱躲远点,自己悄悄绕到灌木丛另一侧,学了几声野猫叫。
这是惊兔子。果然,灌木丛里一阵窸窣,那只灰兔子受惊窜出,沿着习惯的路径逃跑。经过窄道时,后腿踩到绊索,一惊之下往前猛跳——
“嗖”的一声,套子收紧,兔子被吊在了半空!
“成了!”张大山欢呼。
周星走过去,解开套子。兔子还活着,挣扎着想跑。周星按住它,检查了一下,是只成年公兔,膘肥体壮。
“放了吧。”他说。
“放了?”王铁柱不解,“好不容易抓的。”
“孙爷爷没说让咱留着。”周星说着,松开手。兔子一溜烟跑了。
三人回到屋前,孙老栓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。他看着周星:“为啥放了?”
“您只让我逮着,没让留着。”周星说,“再说了,现在是春天,兔子正繁殖,打一只可能少一窝。”
孙老栓脸上第一次露出笑容:“好小子,懂规矩。进来吧。”
屋里很简陋,但收拾得干净。炕上铺着旧席子,墙上挂着几张兽皮,都已经发黄了。最显眼的是一杆老枪,枪托磨得油亮。
“坐。”孙老栓指了指炕沿,“说说,你们猎队想咋整?”
周星把猎队的构想详细说了一遍,包括规矩、分配、公积金。
孙老栓听完,抽了口旱烟:“想法不错,但难。人心隔肚皮,现在说得好听,真见到大猎物,难免有人起私心。”
“所以得立铁规矩。”周星说,“犯了规矩,轻则罚款,重则开除。孙爷爷,您要是肯出山,这规矩您来定。”
孙老栓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你为啥非要搞这个猎队?”
周星想了想,说了实话:“孙爷爷,我经历过一些事,知道一个人的力量有限。咱们屯的猎户,以前都是各干各的,打到猎物自己卖,卖多卖少全凭运气。有时候为争猎物还打架。我想把大家拧成一股绳,一起致富,一起护山。”
“还有,”他补充,“我发现了些事……林场那边,有人在盗伐。靠我一个人管不了,但要是咱们猎队成型了,巡山时能多双眼睛。”
孙老栓眼睛眯起来:“盗伐?你看准了?”
“看准了。”周星把上次发现油锯痕迹的事说了。
孙老栓听完,重重叹了口气:“造孽啊!那些红松,长了上百年,说砍就砍……当年小鬼子在的时候,都没这么狠。”
他站起来,在屋里踱了几步,突然转身:“行,我出山!但我有条件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第一,猎队必须守老规矩:春不打母,秋不打崽;第二,见着盗伐的,必须管;第三,我教的东西,你们得认真学,不能半途而废。”
“没问题!”周星站起来,郑重地说,“孙爷爷,我代表猎队十二个人,给您鞠躬了!”
他深深鞠了一躬。张大山和王铁柱也跟着鞠躬。
孙老栓扶起他们:“别整这些虚的。明天开始,每天早晚各一个时辰,在我这儿学本事。先从认踪迹开始。”
“是!”
从孙老栓家出来,天已经擦黑了。张大山兴奋地说:“大哥,孙老爷子可是真高人!听说他年轻时,一个人进山半个月,能带回来一头熊瞎子!”
“所以咱们得好好学。”周星说,“铁柱,你通知其他队员,明天早上五点,孙老爷子家集合。”
“行!”
晚上,周星把今天的事跟奶奶和穆爱萍说了。奶奶很高兴:“孙老栓那人,是有真本事的。你跟他学,错不了。”
穆爱萍却有点担心:“周星哥,你胳膊还没好利索,能行吗?”
“没事,学理论不动手。”周星笑着,“爱萍,等猎队稳定了,我想让你管账。你心思细,又识字,比那些粗老爷们强。”
“我?能行吗?”穆爱萍有些意外。
“咋不行?我媳妇最能干了。”周星说。
穆爱萍脸红了,心里甜滋滋的。
夜里,周星躺在床上,想着猎队的事。上辈子,他一个人打猎,一个人卖货,吃了不少亏。有一次打到只紫貂,被二道贩子骗了,本来值六百的皮子,只卖了三百。还有一次受伤,没钱治,硬扛着,差点落下病根。
这辈子,他要走不一样的路。
抱团取暖,共同富裕。
还要保护这片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山林。
路还长,但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。
周星闭上眼睛,嘴角带着笑。
明天,猎队正式开训。
新篇章,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