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五，屯里开大会。
林家屯的民兵连长去年冬天调到公社去了，位置一直空着。春天是民兵训练的季节，得赶紧选个新连长。
大会在屯部院子里开。院子里摆了几排长条凳，男女老少坐得满满的，嗑瓜子的、唠嗑的、哄孩子的，闹哄哄一片。
屯长林国栋站在前面，敲了敲桌子：“都静一静，开会了！”
人群慢慢安静下来。
林国栋清了清嗓子：“今天开会就一件事——选民兵连长。按照规矩，屯里十八到三十五岁的青壮年都有资格，大家提名，投票表决。”
话音刚落，底下就有人喊：“我提名张大山！大山枪法好！”
张大山赶紧站起来摆手：“我不行我不行！我这人毛毛躁躁的，当不了连长！”
又有人喊：“王铁柱！铁柱实在！”
王铁柱也站起来：“我也不行！我就一木匠，哪会带兵啊！”
大家哄笑起来。
这时，林国栋说话了：“我提一个——周星。”
人群安静了一下，接着响起议论声。
“周星？他才十九吧？”
“年轻是年轻，可有本事啊！”
“就是，人家现在是正式护林员，立过功的！”
林国栋继续说：“为啥提名周星？第一，他枪法好，这是民兵连长的基本功；第二，他为人正派，办事公道，大家都看在眼里；第三，他有责任心，护林工作干得好，对屯里的事也上心。这样的人，我看行！”
底下有人鼓掌。
周星坐在后排，没想到会提到自己，有点意外。张大山捅了捅他：“大哥，你行啊！”
“我哪行……”周星小声说。
“咋不行？”王铁柱说，“大哥，你要当了连长，咱们屯的民兵肯定厉害！”
这时，有人提出不同意见：“周星是能干，可太年轻了，压不住场子吧？”
说话的是林红兵。他坐在角落里，脸色阴沉。
林国栋看向他：“红兵，那你提名谁？”
“我……我提名我自己！”林红兵站起来，“我也当过民兵，有经验！”
底下有人笑。林红兵当民兵是几年前的事了，那时候他就是个混子，训练偷懒，还偷过民兵连的子弹去换酒喝，被开除了。
林国栋没接话，转向大家：“还有没有提名的？没有的话，咱们就投票——候选人两个，周星和林红兵。”
“我有意见！”林红兵又喊，“凭啥就我俩？别人不能提名？”
“那你再提名一个。”林国栋说。
林红兵四下看看，想找个能跟周星抗衡的。可他平时人缘不好，没人愿意出头。
“我……我提名赵老三！”林红兵胡乱说了一个。
赵老三是屯里的老光棍，五十多岁了，听见提名自己，吓得直摆手：“可别可别！我这么大岁数了，连枪都端不动！”
大家又笑起来。
林国栋摆摆手：“行了，就周星和林红兵两个候选人。同意周星的举手。”
唰唰唰，院子里举起一片手。周星大致数了数，得有七八成。
“同意林红兵的举手。”
稀稀拉拉举了十几只手，大多是林家的亲戚。
林国栋看了看：“结果很明显了——周星当选咱们屯新一任民兵连长！”
掌声响起，很热烈。
周星站起来，有点不好意思：“谢谢大家信任。我年轻，没经验，以后还得靠大家帮衬。”
“星子，好好干！”有人喊。
“对！咱们支持你！”
林红兵脸色铁青，狠狠瞪了周星一眼，起身走了。
散会后，林国栋把周星叫到办公室。
“星子，民兵连长担子不轻。”林国栋说，“一个月二十块钱补贴，不多，但是责任大。咱们屯五十多个民兵，得训练，得维护治安，还得配合公社的任务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周星点头。
“这是你的任命书。”林国栋递过来一张盖着红章的文件，“明天去公社武装部领枪——配发一把56式半自动步枪，还有五十发子弹。”
周星接过任命书，心里有点激动。56式半自动步枪，那可是好枪，比他的水连珠强多了。
“对了，还有件事。”林国栋说，“今年民兵训练提前了，下个月就开始。你得抓紧时间，把队伍拉起来。”
“行！”
从屯部出来，张大山和王铁柱等着呢。
“大哥，恭喜啊！”张大山笑着说，“以后我们得叫你周连长了！”
“别瞎叫。”周星捶了他一拳，“咱们还是兄弟。”
“那训练的事咋整？”王铁柱问。
“先统计人数，把名单整出来。”周星说，“然后制定训练计划。你俩得帮我，大山当副连长，铁柱当教官。”
“我当副连长？”张大山吓了一跳，“我不行吧？”
“有啥不行的？”周星说，“你枪法好，人实在，正合适。”
“那……那行吧。”张大山挠挠头，“我试试。”
第二天，周星去公社武装部。武装部长姓孙，是个转业军人，听说周星是护林员，还抓过盗伐团伙，对他很客气。
“小周，这是你的枪。”孙部长从枪柜里取出一把崭新的56式半自动步枪，油光锃亮，“保养得不错，你试试。”
周星接过枪，沉甸甸的，手感极好。他拉了下枪栓，动作流畅。
“会打枪吗？”孙部长问。
“会一点。”周星谦虚地说。
“走，去靶场试试。”
靶场在后院。周星装填子弹，瞄准百米外的靶子，三点一线，扣动扳机。
“砰！”
报靶员挥旗：“十环！”
孙部长眼睛一亮：“可以啊！再来！”
周星又打了四枪，全是十环。
“好枪法！”孙部长拍手，“小周，你这水平，在民兵里是拔尖的。”
“孙部长过奖了。”周星说。
领了枪和子弹，还有一套民兵制服，周星骑车回家。一路上，他心情很好——有了这把枪，以后打猎、巡逻都更方便了。
回到屯里，消息已经传开了。看见周星背着新枪回来，屯里人都围上来看。
“哟，这就是56式？真漂亮！”
“星子，给咱们看看！”
周星把枪卸下来，让大家看，但没让碰——枪是武器，得爱惜。
“以后民兵训练，大家都得学会用枪。”周星说，“但有一点，枪不能乱动，更不能私自带回家。”
“知道知道！”大家应着。
林红兵也站在远处看，眼神复杂。他以前当民兵时，用的还是老式的三八式，破破烂烂的。周星这把枪，崭新锃亮，看着就让人眼红。
周星看见林红兵，走过去：“红兵，下个月民兵训练，你也得参加。”
“我？”林红兵一愣，“我都好几年没当民兵了……”
“现在重新编入。”周星说，“咱们屯的青壮年，只要没病的，都得参加训练。”
林红兵想拒绝，但找不到理由，只好说：“行吧……”
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”周星转身走了。
林红兵看着他的背影，咬牙低声说：“得意什么……”
接下来的几天，周星忙得脚不沾地。他先是把民兵名单整理出来——屯里五十六个青壮年，除去有病的、在外打工的，能参加训练的有四十二个。
然后制定训练计划：每天早上六点到八点训练，内容包括队列、射击、投弹、战术动作。每周六全天训练，每月一次实弹射击。
张大山和王铁柱帮着张罗，把屯里的打谷场收拾出来当训练场。
四月初十，第一次训练。
早上五点半天刚亮，周星就起来了。他穿上民兵制服，背上枪，来到打谷场。
没想到，已经有人等着了——是张大山和王铁柱，还有十几个年轻人。
“大哥，我们都等半天了！”张大山笑着说。
“来这么早？”周星看看表，才五点五十。
“第一次训练，得积极点！”王铁柱说。
六点整，四十二个民兵到齐了。大家排成四排，虽然站得歪歪扭扭，但精神头不错。
周星站在前面，清了清嗓子：“从今天起，咱们就是民兵了。民兵是干啥的？平时生产，战时打仗，维护治安，保护家园。训练可能苦，可能累，但这是咱们的责任。大家有没有信心？”
“有！”声音稀稀拉拉。
“大声点！有没有信心？”
“有！”这次整齐了。
“好！”周星点头，“现在开始第一项——队列训练。大山，出列示范！”
张大山出列，站得笔直。周星喊口令：“立正！稍息！向左转！向右转！”
张大山动作标准，像个真正的军人。
底下有人笑：“大山，可以啊！”
“别笑！”周星严肃地说，“队列是基础，都认真学！”
大家不敢笑了，跟着学起来。
早上八点，训练结束。周星总结：“今天还不错，明天继续。解散！”
人群散去，周星擦了把汗。第一次带兵，还真有点紧张。
“大哥，累了吧？”张大山递过来水壶。
“还行。”周星喝口水，“大山，你说咱们这样练，能练出来吗？”
“能！”张大山肯定地说，“只要坚持，肯定能！”
“嗯。”
正说着，林红兵走了过来。他训练时吊儿郎当，被周星训了几句，心里不爽。
“周星，你挺威风啊。”林红兵阴阳怪气地说。
“训练就得认真。”周星说，“红兵，你明天要是还这样，我可要罚你了。”
“罚我？凭啥？”林红兵不服。
“凭我是连长。”周星看着他，“你要是不想训练，可以退出民兵。但退了，以后屯里有什么好事，可就没你的份了。”
林红兵噎住了。他知道，民兵虽然没多大权力，但也是个身份。而且周星现在红得发紫，跟着他混，说不定能沾点光。
“我……我又没说退出……”林红兵嘟囔着走了。
张大山看着他的背影，摇头：“这家伙，就是欠收拾。”
“慢慢来吧。”周星说，“都是屯里人，能团结尽量团结。”
训练进行了半个月，效果渐渐出来了。民兵们站队整齐了，动作标准了，精神面貌也好了。
四月二十，第一次实弹射击。
地点在屯外的一片荒地。周星提前划好了射击区域，设了靶子。
“今天每人五发子弹，按顺序来。”周星说，“注意安全，枪口永远朝前，没有命令不准开枪。”
第一个是张大山。他趴在地上，瞄准，开枪。
“砰！砰！砰！砰！砰！”
报靶员报数：“四十五环！”
“好！”大家鼓掌。
接下来一个个来。有人打得好，有人打得差，但都认真。
轮到林红兵时，他趴下，瞄了半天，才开枪。
五发打完，报靶员报数：“二十八环……”
底下有人笑。林红兵脸红了，站起来嚷嚷：“笑啥笑？我第一次打这种枪！”
“第一次就打这样，不错了。”周星说，“继续练，下次会更好。”
林红兵愣了一下，没想到周星会替他说话。他低下头，没再吭声。
实弹射击结束，周星总结：“今天大家表现都不错。记住，枪是武器，也是工具。咱们练枪，不是为了逞威风，是为了保家卫国。都记住了？”
“记住了！”
“解散！”
人群散去，周星收拾器材。林红兵磨磨蹭蹭没走，等人都走了，才走过来。
“周星……今天……谢谢啊。”
周星看了他一眼：“谢啥？我说的是实话。你确实第一次打56式，能上靶就不错了。”
“我……”林红兵犹豫了一下，“我以前……对你不好……”
“过去的事，不提了。”周星说，“红兵，你年纪也不小了，该懂事了。整天游手好闲，跟人打架斗殴，有啥出息？好好训练，学点本事，比啥都强。”
林红兵低着头，半天才说：“我知道了……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周星拍拍他肩膀，“回去吧。”
林红兵走了，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些。
周星看着他的背影，笑了笑。人都是会变的，也许林红兵也能变好呢？
晚上，周星在家写训练总结。奶奶在旁边纳鞋底，看着他写。
“星啊，你这连长当得挺像样。”奶奶说。
“还行吧。”周星说，“就是累点。”
“累点好，年轻人就该多干点。”奶奶说，“你现在是屯里的红人了，大家都看着你呢。好好干，别让大家失望。”
“嗯，我知道。”
写完总结，周星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。窗外，月亮很圆，照得院子亮堂堂的。
民兵连长，护林员，即将结婚的新郎……
身上的担子越来越重，但周星觉得充实。
重生以来，他一步步走到今天。从报仇雪恨，到成家立业，到现在成为屯里的骨干。
每一步，都不容易。
但每一步，都走得踏实。
明天，继续训练。
后天，继续巡逻。
大后天，准备结婚。
日子，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。
挺好。
周星伸了个懒腰，准备睡觉。
明天，又是新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