持枪证明递交上去的第三天,周星又去了趟公社。
这次是去买东西——家里盐快没了,火柴也用光了,还得买点煤油点灯。他揣了二十块钱,背着个空背篓,一大早就出发。
秋天的兴安岭,早晨已经冷得哈气成霜。路两旁的杨树叶子全黄了,风一吹,哗啦啦往下掉。周星走得快,一个钟头就到了公社。
供销社门市部里人不少,都是赶早来买东西的。周星挤到柜台前,要了两斤盐、一包火柴、一斤煤油,又给奶奶买了半斤红糖。算下来,花了三块二毛钱。
买完东西,他想起持枪证明的事,就想去武装部问问进展。虽然林国栋说至少要一个星期,但他心里着急,想早点知道消息。
武装部在公社大院最里头。周星穿过大院,刚走到那排平房前,就听见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。
“卫东哥,听说那娘们儿在床上可带劲了?”
“那是,也不看是谁调教的!”
“可惜了,让个土包子捡了便宜……”
周星脚步一顿,那声音他太熟悉了——郭卫东。
他慢慢转过身,看见三个年轻人从旁边的办公室走出来。打头的正是郭卫东,二十二三岁年纪,穿着件崭新的军大衣,头发梳得油光水滑,脸上带着痞笑。旁边两个跟班,一个瘦高个,一个矮胖子,都穿着时髦的喇叭裤,一看就不是正经人。
郭卫东也看见周星了,先是一愣,随即笑了,笑得不怀好意。
“哟,我当是谁呢!”他大步走过来,上下打量着周星,“这不是咱们林家屯的老实人周星吗?怎么,来公社告状啊?”
周星没说话,只是冷冷看着他。
郭卫东更来劲了,凑近些,压低声音说:“听说你把林桃花休了?可惜了,那娘们儿……啧啧,在床上那叫一个浪,你是没福气享受……”
话音未落,周星的拳头已经到了。
“砰!”
这一拳结结实实砸在郭卫东脸上。郭卫东根本没反应过来,只觉得鼻子一酸,眼前一黑,整个人往后倒去。
“哎哟!”他惨叫一声,摔在地上,鼻血唰地流下来。
两个跟班吓了一跳,赶紧上前扶他。瘦高个指着周星骂:“你他妈敢打卫东哥?找死是不是!”
矮胖子更直接,抄起旁边一把扫帚就要动手。
周星往后退了一步,顺手抄起走廊里的一条长板凳。板凳是硬木的,沉甸甸的,他双手握着,横在身前。
“来啊!”他眼神冷得像冰,“今天谁先动手,我砸死谁!”
这话不是吓唬人。他握板凳的姿势很稳,手臂上的肌肉绷紧,一看就是练过。上辈子在山里跟野兽搏斗练出来的杀气,这会儿全放出来了。
矮胖子被那眼神吓住了,举着扫帚不敢上前。瘦高个也犹豫了——他们平时欺负人都是仗着人多,真碰上不要命的,也怂。
郭卫东从地上爬起来,捂着鼻子,血从指缝里往外冒。他眼睛都红了:“周星!你他妈敢打我?你知道我爸是谁吗!”
“知道。”周星冷笑,“公社副书记嘛。怎么,副书记的儿子就能随便调戏别人媳妇?就能不要脸?”
这话声音不小,走廊里其他办公室的人都听见了,纷纷探出头来看热闹。
郭卫东脸上挂不住,指着周星骂:“你媳妇?林桃花早就是我的人了!你他妈就是个接盘侠,捡老子穿过的破鞋!”
这话太脏了。围观的都皱起眉头。
周星握着板凳的手紧了紧,指节发白。但他没再动手,而是提高声音说:“郭卫东,你搞大林桃花的肚子,让她骗婚嫁给我,现在还敢在这儿说风凉话?你爹是副书记,就能无法无天?”
这话一说,围观的哗然了。
“哎哟,原来是这样!”
“我说林家咋那么急着嫁闺女……”
“郭副书记的儿子,这也太不像话了!”
郭卫东脸都绿了。他没想到周星敢当众把这事捅出来,更没想到周星这么硬气。
“你、你胡说!”他还在狡辩。
“我胡说?”周星从怀里掏出那张化验单,“卫生院开的证明,白纸黑字,要不要当众念念?”
郭卫东看见化验单,彻底慌了。这事要是闹大了,他爹都保不住他。
“你、你给我等着!”他撂下句狠话,就想走。
“站住!”周星喝住他,“郭卫东,我告诉你,从今往后,别在我面前晃悠。再让我听见你说林桃花一个字,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!”
郭卫东气得浑身发抖,但看着周星手里那条板凳,又不敢上前。两个跟班也怂了,拉着他就想走。
这时,走廊尽头传来个威严的声音:“怎么回事?吵吵嚷嚷的!”
人群分开,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干部走过来,正是县革委会王主任。他今天来公社检查工作,正好碰上。
“王主任!”郭卫东像抓住了救命稻草,“周星打人!您看他把我打的!”
王主任看了看郭卫东满脸的血,又看了看周星手里的板凳,皱眉道:“周星,怎么回事?”
周星放下板凳,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,没添油加醋,但句句在理。
王主任听完,脸色沉下来。他看向郭卫东:“郭卫东,周星说的是不是真的?”
“他、他污蔑我!”郭卫东还在狡辩。
“污蔑?”王主任从周星手里拿过化验单,看了看,又看向郭卫东,“这上面的签字我认识,是卫生院王大夫的。你要不要现在去卫生院对质?”
郭卫东说不出话了。
王主任把化验单还给周星,对郭卫东说:“你父亲是公社副书记,你更应该注意影响。搞出这种丑事,还有脸在这儿闹?赶紧回去,别在这儿丢人现眼!”
郭卫东脸一阵红一阵白,最后狠狠瞪了周星一眼,带着两个跟班灰溜溜走了。
围观的也散了,但议论声没停。今天这事,够公社的人嚼好几天舌根了。
王主任看着周星,叹了口气:“小伙子,有骨气是好事,但也要注意方法。郭长林就这么一个儿子,你把他得罪狠了,以后日子不好过。”
周星知道王主任是为他好,点点头:“谢谢王主任提醒。但我这人,吃软不吃硬。他要是好好说话,我也好好说话。他要是找事,我也不怕事。”
王主任看着他,眼神里有几分赞许:“行,有血性。不过以后还是小心点,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
王主任又问:“你来公社干啥?”
“办持枪证明,想买杆枪打猎。”
“持枪证明?”王主任想了想,“你等等。”
他转身去了武装部办公室,不多时出来,手里拿着一张纸:“你的证明批下来了。我跟老刘说了,你是正经打猎养家,应该支持。”
周星接过证明,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,还有王主任的签字。他心里一热:“谢谢王主任!”
“不用谢我,是你自己有本事。”王主任拍拍他肩膀,“好好打猎,好好过日子。有什么困难,可以来找我。”
“哎!”
从公社大院出来,周星心里百感交集。
证明批下来了,这是好事。
但得罪了郭卫东,也是麻烦。
不过他不后悔。有些事,该硬的时候就得硬。你软一次,人家就欺负你一辈子。
他背着背篓往家走,走到公社街口时,看见郭卫东和那两个跟班站在路边,显然是在等他。
“周星!”郭卫东脸上还带着血,眼神阴狠,“今天这事没完!”
周星停下脚步,看着他:“你想咋样?”
“咋样?”郭卫东冷笑,“听说你经常上山打猎?山里可不比公社,出点啥意外,谁也说不清。”
这话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。
周星笑了:“郭卫东,你想在山里动手?”
“我可没这么说。”郭卫东阴阳怪气,“就是提醒你,山里有狼有熊,小心点,别把命丢了。”
“谢谢提醒。”周星点点头,“我也提醒你一句——山里不光有狼有熊,还有我。我要是在山里出了事,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你。”
郭卫东脸色一变。
周星不再理他,大步走了。
走出老远,还能听见郭卫东在身后骂骂咧咧。
周星握紧了拳头。
麻烦来了。
但他不怕。
上辈子他窝囊了一辈子,这辈子,他要硬气到底。
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
郭卫东要是敢来,他就敢接。
回到屯里,天已经晌午了。周星没回家,先去了一趟林国栋家,把证明批下来的事说了。
林国栋很高兴:“行啊星子,王主任亲自给你批的,这下稳了。枪钱够了吗?”
“还差一百五。”周星说,“不过快了,我这两天再去山里转转。”
“行,有啥需要帮忙的说话。”
从林国栋家出来,周星才回家。奶奶已经做好了午饭,玉米面饼子,白菜炖土豆。
吃饭时,奶奶问:“星啊,今天去公社顺利不?”
“顺利。”周星没提打架的事,不想让奶奶担心,“持枪证明批下来了,过几天就能买枪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奶奶念叨着,“有了枪,你打猎也安全点。”
吃过饭,周星收拾家伙什儿,准备进山。他得抓紧时间,多打点东西,凑够买枪的钱。
背上背篓,拿上侵刀、套索,刚要出门,穆爱萍来了。
“周星哥,你要进山?”她手里拎着个小布袋,“我给你蒸了几个馒头,带着路上吃。”
周星接过布袋,里头是四个白面馒头,还热乎着。他心里一暖:“谢谢你,爱萍。”
“客气啥。”穆爱萍低下头,“你……你小心点,早点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周星看着她,突然说,“爱萍,以后我上山,家里就奶奶一个人,你帮我照看着点。我给你钱……”
“我不要钱!”穆爱萍连忙摆手,“周奶奶对我好,我照顾她是应该的。”
周星看着她认真的样子,心里涌起一股冲动,想伸手摸摸她的头。但他忍住了。
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“那行,我先走了。”他背起背篓,“晚上回来,给你带好东西。”
“嗯。”穆爱萍点点头,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。
周星走出老远,回头看了一眼,穆爱萍还站在那儿。
他心里一暖,又想起郭卫东那张恶心的脸。
这辈子,他要保护的人,一个都不能少。
要伤害他的人,一个都不能放过。
猎刀在手,证明在怀。
山里走着瞧?
好,那就走着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