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没见过那人的脸。”
吴秀娥坐在家属委员会的小会议室里,双手按着膝头。
“白口罩遮到鼻梁,上面又戴了帽子,我只记得她说话不像本地人,普通话说得利索。”
蒋文山把询问纸放到她面前。
“你先说什么时候见到,在哪里见到,对方说过什么,不用猜是谁。”
“食堂出事第二天下午,我去水房排队,她站在公告旁边,问我是不是觉得林清浅查后勤查得太慢。”
“你怎么回答?”
“我说她只会让人登记,连投毒都不敢写,那人就告诉我,林清浅没有开药资格,也不能单独处置患者,真出了事,医院会把责任推给军属。”
林清浅坐在桌子另一侧。
“她说的是没有开药资格,还是没有处方权?”
吴秀娥想了片刻。
“说了开药,也说过处方,我记不得原句了。”
“记不得就写两个词都听到过,排列顺序不能确认。”
蒋文山问道:“对方有没有让你举报?”
“她没直接说,让我去问医院,盐糖料算不算林清浅开的药,又说意见箱不用留名。”
“你投了举报信?”
吴秀娥避开林清浅的视线。
“我听完觉得有道理,回家写了几句,可字不是她教我写的。”
“举报信已经核定内容不成立,现在问的是谁向你讲过岗位限制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身高呢?”
“跟许干事差不多,也可能矮一点,她穿白衣,衣摆长,看不准。”
门外的许青禾听到自己的名字,推门进来。
“我可以接受辨认。”
吴秀娥抬头看了她两眼。
“脸不一样没用,那人戴着口罩。”
许青禾从桌上取了一只医院常用的白口罩戴好。
“要我说什么?”
蒋文山没有立即答应。
“吴秀娥,你是否听过许青禾公开说明林清浅的岗位范围?”
“听过,活动室门口,她说临时卫生员不能开处方。”
“那你本来就熟悉她的声音,辨认会受影响。”
许青禾摘下口罩。
“我那天确实向几名军属解释过,林清浅没有处方权限,补水说明经过医院批准,不能拿回家当治病方子。”
“你提过不能独立处置吗?”
“提过一次,有人问林清浅能不能单独在水房看孩子,我照工作牌范围解释了。”
吴秀娥立即接话。
“那人也这么说。”
“这些内容都贴在岗位公示上。”
许青禾把工作记录递给蒋文山。
“我没有让任何人去举报,更没见过儿科和外科领用单。”
林清浅问道:“你在哪里向军属解释?”
“食堂活动室门口,下午四点左右,围着七八个人。”
“戴口罩了吗?”
“刚从医院送公告出来,口罩挂在耳边,讲话时摘了。”
吴秀娥摇头。
“我见的那个人一直戴着。”
蒋文山说道:“你若愿意,可以复述当日公开说明,吴秀娥只判断用词和声调是否接近,结果不能作为身份确认。”
许青禾重新戴好口罩,背过身。
“林清浅目前是医院临时卫生员,没有处方权,不能独立诊断和开药,家属照护说明由医院批准,盐糖料由药房分装,身体不适应到门诊登记。”
吴秀娥听到一半便抬起手。
“像,声调有点像,可那个人说话更慢,独立处置四个字咬得清楚。”
“能确认是许青禾吗?”
“不能。”
“能排除吗?”
“也不能。”
蒋文山将她的回答原样写下。
许青禾摘了口罩。
“那我仍在接触范围里。”
“接触过岗位公示的人都在范围里,你公开解释过,也会接受询问。”
林清浅拿过记录看了一遍。
“声调相似不能写成疑似许青禾,吴秀娥听过她公开讲话,词句内容又来自同一份岗位说明,辨认条件不足。”
吴秀娥看向她。
“你不想查她?”
“我要查谁把限制内容交给你,不能为了尽快找一个人,把听着像写成你认出了她。”
许青禾把工作记录收回去。
“我的说明稿从医院办公室领过,稿子上写了岗位范围,宣传科留过一份。”
蒋文山问道:“谁拟的?”
“医院人事科拟初稿,顾院长签字,宣传科改成家属能听懂的话,送唐政委审过。”
“抄送范围呢?”
“医院办公室,家属委员会,宣传科,保卫处,应当还有后勤联审办公室。”
林清浅转向她。
“后勤收到的是简要说明还是完整条款?”
“完整条款,工作牌启用要后勤签联审意见,他们必须知道哪些药品和区域不能让你接触。”
蒋文山取出岗位审批存档目录。
“医院人事科保存正本,保卫处收到资格备案,宣传科拿到公开说明,后勤联审办公室收到岗位权限附页。”
“附页写了什么?”
“不得签署药品申请,不得开具处方,不得独立处置患者,不得接触高浓度消毒液和管制药品。”
吴秀娥拍了一下膝头。
“那个人说过高浓度消毒液,她说林清浅连这种东西都不能碰,还敢教人配盐糖水。”
蒋文山停下笔。
“你前两次为什么没提?”
“我以为那是消毒水,跟举报没关系,刚才听见才想起来。”
“她说的是高浓度消毒液这六个字?”
“对,这句我记得,她说得绕口,我回家还跟我男人念过。”
林清浅问道:“你男人能证明你当晚复述过?”
“能,他还嫌我管得宽,让我别再碰意见箱。”
“单独询问他,不能让你回去先提醒。”
吴秀娥点头。
“我现在就留在这里。”
许青禾望向蒋文山手中的目录。
“公开说明里没有高浓度消毒液,家属也不会无缘无故知道这一项。”
“宣传科简稿没有,医院岗位附页有。”
蒋文山翻到收发记录。
“九月一日八点四十五分,完整附页随联审表送进后勤,九点二十分退回,九月三日补签后再次送达。”
“谁签收?”
“后勤联审办公室盖章,实际经手人没有姓名。”
林清浅问道:“文印室有没有留副本?”
“附页由医院文印室印了四份,后勤拿走一份,退回联审表时附页没有退回。”
许青禾说道:“我能解释处方权,解释不了高浓度消毒液,因为我从没看过完整附页。”
吴秀娥转头听她说完。
“口罩后面的人,也说过你不能签药品申请,她知道得比公告多。”
蒋文山将高浓度消毒液单独圈出,又在旁边注明证人迟延补充,需要旁证核实。
林清浅按住食指第二关节,看向那枚后勤联审办公室的收发章。
“口罩能挡住脸,挡不住一份文件是从哪张桌子流出去的。”
蒋文山合上目录。
“知道这些限制的人很多,但想把限制变成罪名的人只需要一张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