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里的雪还没化尽,年过完了,雪还留着冬天的尾巴。周守廉便派了人来——不是别人,正是他房里的老账房马先生。
马先生进了二房堂屋,拱了拱手,脸上堆着笑:“二少爷,大老爷吩咐下来,说二房的账年关该盘一盘了。老朽不才,替二少爷理理。”
周秋棠心里门儿清。大伯这是借着盘账的名头,摸二房的家底。前几日侯魁那边刚松了口,大伯就坐不住了——他怕周家二房富起来,从此不仰他鼻息。周秋棠望着马先生翻账的手,心里默默道:“查吧,查得越细,越显着大伯心虚。”
“有劳马先生。”他“嘿嘿”一笑,回头朝周福道,“把账册都搬出来,让马先生慢慢看。”
堂屋正中摆了张八仙桌,账册堆了半尺高。马先生戴上老花镜,一页页翻过去,眉头越皱越紧。
马先生翻账的工夫,堂屋里静得只剩纸页响动。周福端上茶来,马先生也不接,眼睛直往账本上盯。周秋棠看在眼里,心里跟明镜似的:“这哪里是盘账,分明是替大伯来寻二房的短处。”他也不催,只慢慢剥着花生,由着马先生翻。
“二少爷,”他忽然停笔,“这笔‘年关盘货’的银子,三百大洋,支到哪里去了?”
周秋棠心里冷笑,面上却憨:“那是盐坊添锅、修井的工料钱,单据都在这儿呢。”他朝孙管事一招手,孙管事捧出一沓纸:“先生请看,铁锅六口,石灰二十担,砖瓦……一笔一笔,都记着。”
马先生翻了翻单据,噎住了。他原以为这一笔是买枪的窟窿,谁知周秋棠把账做得滴水不漏。他不死心,又点出一笔:“那这笔皂油渣的进项,怎的没有折色入账?”
“油渣是皂坊里用掉的,熬皂的点心。”周秋棠道,“折了色,也是皂坊的亏盈,跟盐井的账不相干。”
马先生还想再挑,翻来翻去,竟找不出第二处破绽。他终于按捺不住,指着皂坊的进项道:“那这皂坊的红利,为何不入公账?”
周秋棠等的就是这一句。他慢悠悠道:“马先生,皂坊是分家时分给二房的产业,账归二房,天经地义。先生说的‘公账’——敢问是哪一房的公账?”
满屋安静。马先生张了张嘴,竟答不上来。
周秋棠却不放过他,话锋一转:“先生既然来了,晚辈也有几笔账,想请先生参详参详。”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念道,“去岁腊月,大伯房里的账上,记着一笔‘年节人情’,十块大洋,给了城东回春堂的孙大夫。先生可还记得?”
马先生脸色一变:“这……这是大老爷房里的私账……”
“私账?”周秋棠道,“可晚辈听说,那一年,回春堂孙大夫给我大哥瞧过病。大哥的病,是在那之后才重的。”
堂屋里落针可闻。周守拙坐在上首,攥着扶手的手背青筋暴起。族中几位长辈面面相觑,二叔公捻着胡须,脸色也沉了下来。
“还有,”周秋棠不紧不慢,“去年新开盐井的契书,本是写在我爹名下,怎的收进了大伯屋里的箱子?盐井上的管事,又怎的悄无声息换成了大伯的人?”
马先生额上冒了汗,支支吾吾:“这……这些事,老朽不知……”
“先生不知道,没关系。”周秋棠道,“回去告诉大伯,二房的账,从今往后,不劳他费心了。二房的人,也不劳他惦记。”
马先生灰溜溜地走了,账册还摊在桌上,没人去收。二叔公望着他的背影,缓缓开口:“守廉家的,账房既然查不出二房的毛病,这事就散了吧。都是一家人,莫要伤了和气。”
当夜,周守廉果然坐不住,亲自上门质问。周秋棠在门口迎他,仍是“嘿嘿”笑着:“大伯,账房先生查完了,说二房的账,干净得很。”
周守廉脸色铁青:“秋棠,你今日在族老面前说的那些话,是什么意思?”
“大伯多心了。”周秋棠道,“晚辈只是请先生帮忙看看账,谁知先生眼拙,看错了行。大伯要是觉得委屈,改日咱们请族长当众对账,如何?”
周守廉噎住了。他比谁都清楚,那本账,对不得。他盯着周秋棠看了半晌,冷哼一声:“秋棠,你别忘了,这个家,还轮不到你一个晚辈当家做主!”
“大伯教训得是。”周秋棠依旧笑着,“晚辈记下了。大伯慢走。”
周守廉气得胡子直抖,拂袖摔门而去。
二叔公落在最后,单独留了一步,压低声音道:“秋棠,你大伯不是省油的灯,你爹身子又不好。往后二房的事,你多担着些。”
“侄儿记下了。”周秋棠郑重一揖。
送走大伯,周福在廊下搓着手:“少爷,今日可真解气!”
“解气是解气。”周秋棠道,“可大伯吃了亏,必定要找回场子。去,让人盯着他房里的动静。还有,开春民团的事,该抓紧了。”
周福应声去了。
这一夜,周秋棠睡得很沉。他知道,账房查账这一仗,赢的不是几个钱,是人心——族老们看在眼里,往后大伯再想拿捏二房,就得多掂量掂量。
他立在院里,望着那棵冒芽的海棠树,心里默默算着:“账房这一关过了,下一关,怕是侯魁。”今年开春,这树要开花了。周家的日子,也要像这树一样,换一茬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