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天与寂灭的交界，比楚尘想象中更为安静。
没有呼啸，没有侵蚀，没有他此前在边缘世界所见的那层暗色包裹。只有一片绝对的、纯粹的寂灭，自诸天界壁之外无声铺开，仿佛一片没有尽头的死海。他踏出界壁的刹那，只觉身周的一切——道韵、法则、乃至时间的流逝——都在以一种极其缓慢而坚决的方式，被某种力量一点一点抹平。
楚尘神色微凝，守护权柄自道心溢出，化作一层薄薄的温润屏障，堪堪抵住那股抹灭之感。他一步步向前，脚下虚空寸寸崩塌又重组，仿佛行走在一场正在消亡的梦里。
他很快便明白，这便是寂灭之力的本质。
它不似寻常邪力那般张牙舞爪，反倒安静得近乎温柔。它只是。抹去存在，抹去形迹，抹去记忆，抹去一切曾在这里的痕迹。被它吞没的世界，连残骸都不会留下，仿佛从未诞生过。这种温柔，远比任何暴戾都更可怕——因为众生连自己失去过什么，都不会记得。楚尘越是深入，越能感到那股之力是如何无孔不入：它顺着道韵缝隙渗入，想要抹去他修行的记忆；它攀上因果丝线，想要磨灭他与故土、与苏凝霜、与诸天万界的牵连。若不是守护权柄牢牢钉住他的本源，他恐怕早在踏入的瞬间，便被抹成一具空壳。
楚尘在寂灭中行走了不知多久。那里面没有日升月落，没有方向感，若非守护权柄始终指向诸天的方向，他几乎要迷失在这片死海之中。时间在这里失去意义，他无法分辨自己是走了三日还是三十日，只能凭道心深处那缕对诸天的牵挂，辨认归途。沿途，他偶尔能一些正在消亡的残影——那是曾经繁荣的世界的最后回响，宫殿、城池、飞鸟、孩童的笑声，在寂灭中一寸寸淡去，最终归于无。有一回，他看见一座整城崩塌的残影，城中人潮涌动、灯火通明，仿佛还活在某个被定格的前一刻，转瞬却又化作一片虚无，连半分悲鸣都不曾留下。
他伸手，试图抓住一缕残影，指尖却只触到一片空。那片空，冷得彻骨，仿佛连这个动作本身，都被寂灭悄然抹去了。
楚尘默立片刻，收回手，继续前行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前方的寂灭深处，忽然亮起一点极淡的光。
那光微弱得几乎要被黑暗吞没，却稳稳地、执着地亮着，仿佛一根钉在死海中心的孤烛。楚尘加快脚步，待那点光渐渐清晰，才看清那是一座由无数被吞噬世界的残骸堆叠而成的巨大。残骸之上，盘坐着一道素白的身影。
正是那位前任守局人。
他周身笼着一层几不可察的温润光罩，那光罩早已残破得千疮百孔，却仍死死撑在残骸与寂灭之间，像一道最后的屏障。光罩之外，寂灭之力正一刻不停地啃噬，每一次侵蚀，都让他身下的残骸更矮一分。他闭目而坐，仿佛已在此地坐了万古，周身气息沉静如水，却隐隐透着一股油尽灯枯的疲色。楚尘能清晰感知到，那层光罩已薄到极致，全靠他一人以道心硬撑，才没有彻底崩散。
楚尘在他身前站定，没有出声打扰。
良久，那位前任守局人缓缓睁开眼。他望着楚尘，目光平静，仿佛早已料到他会来。他没有起身，只哑声开口，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你来了。比我预想的，要快。
楚尘看着他，又看着他身后那片更加浓稠的寂灭，缓缓道：前辈，你说守的从来不是诸天，而是那个想吞掉诸天的。那，在何处？
前任守局人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只是缓缓抬起手，指向那座残骸坟场的最深处——那里，一道几乎与寂灭融为一体的裂缝，正静静地裂着。裂缝之中，透出一缕极其微弱、却令楚尘道心猛地一跳的气息。
那气息，与他同源。
与守局人的因果，同根同源。
楚尘瞳孔骤然一缩。他顺着那道气息望去，只见裂缝内侧的岩壁上，嵌着一块碑石。碑石通体灰白，不生不灭，与荒芜之地那份、与他故土老树下的那块残片，如出一辙。
碑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。楚尘顺着那些名字一路看去，有的陌生，有的带着他曾在故土残碑上感知到的那缕气息。那些名字背后，是一段段被抹去形迹的万古岁月，是一位位与他一般、自诸天之内走出、又独自踏入寂灭的守护者。有的名字笔力苍劲，显然是坐镇此地无数纪元的老辈；有的名字尚且稚嫩，仿佛那位守局人踏入寂灭时，还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少年。
每一个名字，都是一任守局人。
而碑石最下方，空着一行。仿佛在等着下一个名字，缓缓浮现。
楚尘一步步走近，借着那缕同源的气息，看清了那行空位的上方——那是一个他从未听过、此刻却让他握着权柄的指尖猛然收紧的名字。
前任守局人望着他骤然变化的脸色，缓缓道：那名字，不是你的。它是寂灭之源，第一任守局人的名字。
而你我，皆是他留下的，影子。
楚尘立在碑前，久久没有动。那道裂缝之中透出的同源气息，此刻竟与他道心深处的守护权柄、与那缕空白印记，齐齐共振。他终于明白，为何自己一路走来，总与那些若即若离——因为他与这片寂灭之间，从来都不是隔着诸天，而是隔着一段无人知晓的、最初的血脉。
前任守局人静静望着他，仿佛早已料到他此刻的心境。半晌，他哑声开口，声音里带着万古的疲色，却又有几分释然：第一任守局人，便是从这片寂灭之中生出的存在。他自认寂灭会吞噬诸天，便以自身为锁，将寂灭困于诸天之外。可他留下的因果，却化作了历任守局人——你我皆是他的影子，替他守着这片他没能守住的地方。
楚尘缓缓抬起头，望着那道裂缝深处仿佛无边的寂灭，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：影子也好，本体也罢。我守诸天，从来不是因为我是谁留下的。
我是楚尘。我守诸天，是因为我愿守。
前任守局人闻言，望着他良久，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。他缓缓合上眼，仿佛等到了一个能让他放心交托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