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小时后，铁门打开。
美子已经重新穿戴整齐，旗袍上一尘不染，只是眼角的春意更浓了几分。
在她身后，那个刚才还宁死不屈的男人，此刻瘫坐在椅子上，双眼涣散。
“老师，这位刘先生愿意和我们合作。”
一间干净的办公室内。
刚才那个血肉模糊的男人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长衫，坐在沙发上，双腿还止不住地发抖。
土肥圆贤二坐在他对面，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。
伊藤一树拿着钢笔和记录本坐在侧方。
男人的心理防线已经彻底崩塌，开始机械地交代他知道的一切。
“我叫刘长根……是外围交通员，负责接应一笔资金进入开滦矿区……”
“我的上线代号叫‘老鬼’，额头有三道法令纹，但我不知道他住哪……”
“我们没有主动联系的方式，都是他来找我……”
伊藤一树记录的速度越来越慢，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。
他实在忍不住，“啪”地一声将钢笔拍在桌子上。
“八嘎！你这算什么情报？除了几个不知道真假的名字和找不到的人，你还有什么用？你简直是在浪费大日本帝国的时间！”
刘长根吓得浑身一哆嗦。
“闭嘴！”土肥圆贤二猛地转头，目光冰冷地刺向伊藤一树。
伊藤一树瞬间噤声，低下头。
土肥圆贤二转过脸，再次换上温和的笑容：“刘先生，受惊了。我这个学生脾气暴躁，请多包涵。”
他转头看向门口的卫兵：“带刘先生下去休息，找最好的医生给他处理伤口。好吃好喝招待，不要怠慢了功臣。”
刘长根被卫兵带走，走出门时还千恩万谢。
门关上。
土肥圆贤二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，眼神深邃得可怕。
“刚才这位刘先生，已经透露了一个足以改变华北局势的重要信息。我们对待功臣，自然要客气一点。”
伊藤一树满脸不解：“老师，他只提供了一个所谓的资金流入方向。连具体的接头地点都没有，这算什么重要信息？”
土肥圆贤二走到窗前，看着唐山县城灰蒙蒙的天空。
“开滦煤矿，这就是最有价值的情报。”
伊藤一树站起身，依然满头雾水。
土肥圆贤二冷笑一声：“帝国一直想谋夺开滦煤矿，大东亚圣战的机器一旦开动，就需要海量的煤炭。最起码，我们必须获得开滦煤矿的定价权，让帝国获得廉价的煤炭来源。”
“但是英国人的态度很顽固，他们吃准了帝国需要这里的煤炭，一直把价格死死咬在高位，丝毫不肯松口。现在，机会就摆在了我们面前。”
伊藤一树上前一步：“老师，我还是不明白。地下党往矿区送钱，难道他们也想谋夺煤矿？”
土肥圆贤二转过身，指着伊藤一树的鼻子骂道：“蠢材！你这莽夫脑袋里面装的都是肌肉吗？我平日里让你多研究一下周泽远这个人，你把我的话全当耳旁风了！”
听到“周泽远”三个字，伊藤一树额头顿时冒出冷汗。
大脑飞速运转一番后，伊藤一树试探性地开口：“老师，我明白了，地下党向来煽动穷人。他们只想要煤矿的利润，煤矿是谁的，他们根本不在乎。”
“这笔资金肯定是用来组织工人闹事，他们要把利润抢过来，装进矿工的口袋，用来壮大他们所谓工人阶级的力量。”
土肥圆贤二脸色稍缓，“哟西，不愧是我的学生。伊藤君，你终于动脑子了。”
“但是，你的视角还不够广阔！你再往深处想一想，地下党组织大罢工，如果支那人的抗议成功了，英国人会怎么做？”
伊藤一树顺着思路往下说：“英国人一贯是利益为先，周泽远在华北已经拥有了相当大的声势，完全有能力威胁他们在华北的商贸利益。”
“顾及这一层影响，这帮资本家多半会选择息事宁人，给工人提高待遇。”
土肥圆贤二冷静地说道：“对，但资本家的贪婪是刻在骨子里的。他们绝对不会削减自己的利润。那么，用工成本提高后，这笔多出来的钱，谁来出？”
伊藤一树瞪大眼睛，惊呼出声：“这笔钱转嫁到价格上了！煤炭价格上涨，最终买单的……是大日本帝国！”
“没错。”土肥圆贤二眼中闪过一丝忌惮。“周泽远这是一石二鸟，既拉拢了工人，壮大了地下党的势力，又间接抬高了煤价，消耗了帝国的战争潜能。”
伊藤一树只觉得背后发凉。
这种不见血的算计，比战场上的枪炮更让人胆寒。
“这心计竟然如此之深！老师，我们该怎么做？要不要赶快通知英国人，让他们出动军警提前镇压？”
“通知英国人？”土肥圆贤二大笑起来。“不，我非但不会通知他们，还要给他们推上一把。”
土肥圆走到伊藤一树面前，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。
“伊藤君，我给你布置一个任务。”
“请老师吩咐！”伊藤一树双脚一并。
“马上去找一支国军制式的汉阳造步枪，外带两发子弹。处理干净，不要留下任何帝国的痕迹。”
土肥圆贤二眯起眼睛：“不知道从军队退役之后，你的枪法有没有退步？”
伊藤一树先是一愣，随即立刻明白了这其中的深意，双眼冒出兴奋的凶光。
矿区罢工，工人暴动，英国经理如果当众暴死……
这必然会引发流血冲突！
到时候局面失控，国民党政府迫于外交压力必定强力介入，地下党的心血将付诸东流。
而大日本帝国则可以借保护侨民和维稳的名义，名正言顺地将势力插进开滦矿区，逼迫英国人让出定价权！
“老师放心！两百米之内，我保证一枪爆头！”
“不！”土肥圆贤二摇了摇手指，“不需要爆头，爆胸就可以了。”
“我们要伪装成暴民开枪，要是打得太准，反而惹人怀疑。”
“属下明白！”伊藤一树领命而去。
土肥圆贤二转头看向窗外，眼中闪过一丝冷意！
乱世贾文和，红军美周郎！
年少成名，未尝一败。
智勇双全，谋辩无双。
很好，这样的对手，才值得全力以赴！
正所谓一时瑜亮，若是能够让周泽远吃瘪，杨永泰那个卧龙的称号可以换了。
他土肥圆更加合适。
只可惜，土肥圆这一副深情，注定要付诸流水。
周泽远压根就没把他放在心上，更不说当成对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