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透,韩府的老家人就到了小院门口。
门拍得急,青儿披着衣裳小跑着去开的门。
老家人姓韩,五十多岁,是韩大人的心腹,平日送个信儿都是打发小厮,亲自来,这是头一回。贾琮一见是他,心里先沉了沉:能让这位亲自跑腿的,不会是小消息。
“三爷。”老家人进了门,也不喝茶,压低了声音,“折子的底,我家大人瞧见了。弹的是——‘荣府庶子以游方方子充贡用,欺君罔上’。”
欺君罔上。
这四个字,搁在谁家头上都是塌天的事。轻则革职查办,重则锁拿问罪。王供奉这一手,是要把他的医从根上否了。医是假的,贡用就是欺君,欺君就是死罪。
“都察院李御史署的名,张给事中附议。”老家人又道,“旨意还没下。我家大人说,旨意落地之前,三爷手里有多少桩子,都得立起来。”
老家人说完,拱手就要走。这位是办惯了大事的,话带到,不多留一息。
贾琮送老家人出门,塞了一锭银子。银子不大,二两重,是个意思。老家人推了,贾琮按住他的手:“谢韩大人这半年的照拂,府上上下下,都记着。”
老家人这才收了,拱手去了。韩府的规矩,银子过手必回一声“记下了”,不多一字。
贾琮掩了院门,回到廊下,天渐渐亮起来。欺君罔上——这四个字果然来了,从王供奉那条线递出来,比他们想的还快。
他回屋,点灯,把那张纸又取出来。重阳、弹章、内账。居中的这个字,如今烧着了。
凭据都备下了。如今要一件一件摆出来,摆到明处给人看。
城西土地庙的香火簿,记着葛道人前年挂单的日子,庙祝见证,落款页码俱全。师承是真的,谁也赖不掉。太医院旧档批着“使得”,是官家的验案。宫里的采买单过明路,两批预付银照柜价,“账要清”三个字,娘娘那边随时能作证。
“青儿!”
青儿跑进来。贾琮分派得极快:“你去城西土地庙,请庙祝把佛龛底下那本香火簿请出来——就说我说的,香资再添十两。簿子要前年那几页,落款页码一页不许少。”
“哎!”
“回来路上去铺子,叫常老头儿把贡用册开匣点数,樟木匣里的采买单,逐张过数。”
青儿去了。贾琮又坐下来,把太医院旧档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窗外日头升起来了,铺子方向的车马声照常响。外头乱的是嘴,他的日子照过。那一份在贾政书房里,得二叔亲自取出来才作数。
他刚要出门,院外传来脚步声,是小厮来传话:老爷请他过去。
贾赦院里头一个有了动静。
贾琮到东跨院的时候,贾赦正在廊下背着手转圈,袍子都没穿齐整,见了他,头一句话就是:“外头的事,你一个人担着。就说这病、这药,跟我东跨院无干。”
撇得最快的,果然是他。
贾琮垂着手,心里没什么波澜。父子两讫之后,这话他早料到了,也不恼。
老爷这一辈子,顺风的时候往前挤,顶风的时候往后缩。他不怪他。怪也没什么用。
“老爷放心。”他说,“东跨院的名字,不会上那张纸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平。不是赌气,是章程。父子两讫,账归账,事归事,东跨院终究是他生身的地方。
贾赦松了口气,一屁股坐回椅子里,又补了一句:“你妹妹的事,别耽误了。”
贾琮心里明白,老爷这句,名为疼迎春,实是怕庚帖连累他。可话总算像句人话。
贾琮应了,退出来。
府里已经乱了。下人们交头接耳,有说官府要拿人的,有说铺子要封的,话越传越邪乎。灶上的婆子说三爷要被锁走,马房的小子说容生堂记今早就上了板。其实铺子好端端开着门,可没人信。他一路走回小院,听着这些话,心里反倒定了。乱是乱在面上,他的底子实着。
晌午,贾母遣鸳鸯来叫。
贾母上房里就他们祖孙俩。琥珀守在门外,谁也不放进来。老太太坐在榻上,穿戴齐整,手里捻着佛珠,见他进来,佛珠停了。
“外头的话,我都听见了。”贾母的声音很平,“你的医,是救过我两个孙女儿的。天塌下来,老婆子这条老命先顶着。”
贾琮心里一热。
他这一年,挣下铺子栈房、贡用的招牌,可这些东西绑在一块儿,也重不过老太太这一句。
这句话比什么凭据都重。老太太是把她的脸面、她的性命,都押在他身上了。
“老祖宗安坐。”他躬身,“看孙儿把这颗钉子拔出来,拔给他们看。”
贾母盯着他看了半晌,点了点头:“去罢。要什么,跟鸳鸯说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孙儿,老婆子活了七十多岁,什么风浪没见过。这一回,也翻不了船。”
贾琮退出来,鸳鸯送到门口,低声道:“老太太今儿一口茶都没喝。”
“会喝的。”贾琮道,“劳烦姐姐回去跟老祖宗说,茶照喝,饭照吃,外头的事有孙儿。”
鸳鸯看了他一眼,点点头进去了。她如今跟着老太太理外账,人比从前更稳。
傍晚,青儿回来了,跑得满头汗:“三爷,庙祝应了,说簿子锁在佛龛底下,钥匙在他身上,明儿一早开龛请簿。香资他收了,说‘三爷是正经香客,庙里都记着’。庙祝还问是不是要做法事,青儿照教的话回了:添香资,不动香火。”
“好。”
“铺子那头,常老头儿把贡用册点了一遍,一张不少,樟木匣封好了,贴了封条。”
三道凭据,起了两道。剩太医院旧档那一道。
黛玉那边,雪雁晌午来问了一声:姑娘听说了外头的话,叫三爷仔细。贾琮叫雪雁带话回去:“请姑娘安心吃药,知心丸一日两丸,别断。”
天擦黑,贾政书房遣人来传话。贾琮过去,书房里灯亮着,贾政坐在案后,案上摊着一份抄件。
“太医院旧档。”贾政把抄件推过来,“当年你过验案那一回,档上批的是‘使得’两个字。这个,明日你带着。”
贾琮双手接了,抄件上的字,笔笔都是老底子。
“老爷……”
“明儿一早,”贾政打断他,站起身,“我带你过韩大人府上。兵部衙门里,有人肯替你说一句话。”
贾琮垂手应了。
出书房的时候,月亮上来了。
廊下的灯笼亮了,贾政送到门口,忽然道:“府里几百口子,这一回都看着你。”
贾琮躬身应了,退了出来。他把旧档抄件贴身收好,纸边隔着衣裳贴着心口,一路走回小院,心里把三样东西又过了一遍:香火簿、贡用册、旧档抄件。
东西都齐了。
他又把那张纸取出来,在“弹章”两个字旁边添了一笔小字:桩齐,等旨。
等旨这两个字,重得很。旨意一日不下,府里一日悬着;旨意下了,反倒见了真章。左右是等,他等得起。
写完,他吹了灯,躺了一会儿睡不着,又起来把时文稿翻出来看。功名是明年秋闱的事,眼下是弹章的事。他挨个来。
明日一早,韩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