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日之期的最后一日,皇庄册子进了户部。
这一日一早,贾琮天不亮就起来了。册子装在一只髹漆的木匣里,青儿捧着,他亲自押着,从后门街到户部衙门,一路走得稳稳的。交了册子,领了回执,他没在衙门口多站一息,转身就回。
册子是贾琮亲手理的。三十七页,从庄田的亩数、佃户的名册、每年的租子、各项开销,到近三年的出入结余,笔笔有出处。每一项后头坠着经手人的画押,每一页角上盖着荣府的印。
造这册子的十日里,铺子后院的账房夜夜亮到四更。容生堂记的底册陪着皇庄册子逐笔核过,常老头儿带着两个伙计,逐页对着誊。贾琮自己核最后一遍,核到眼睛发涩,就用雪水浸的帕子敷一敷,接着核。
户部的书办接过去,翻了两日。
隔了一日,批文下来了,两个字:存查。
存查。没有挑出刺,没有发回重造,没有下文。这两个字落在纸上,就是过了。
青儿把批文的抄件捧回来的时候,满柜的人都松了口气。常老头儿搓着手直转圈,连声说祖宗保佑。贾琮只把抄件看了一遍,搁下了。过了是一回事,过了之后的日子是另一回事。弹章还没递,凤姐的票还在走。他心里没有轻松,只是把册子这一页翻过去了。
消息传回府里,贾政把册子的底稿收进了书房。贾琮去回话的时候,二叔坐在案后,把那底稿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,翻到末页,搁下了。
“琮儿这笔账,”贾政道,“比祖宗留下的那些干净。”
贾琮垂手站着,没言语。这句话从二叔嘴里出来,比什么都重。荣府几十年的账,他不敢评;可这一册,是他自己的手笔。
他想起去年头一回进这间书房的情形。那时候他站在门槛外头,二叔问他一句,他答一句,多一个字都不敢说。如今二叔把府里账目的章程交到他手里了。
“老爷过奖。”
“你坐。”贾政指了指旁边的椅子。贾琮坐了半个屁股。爷儿俩隔着案,一时都没说话。
“不是过奖。”贾政摆手,又端起茶喝了一口,才缓缓道,“祖宗的账我看过的,糊涂的多。你这一册,我挑不出错来。往后府里的账,照这个章程走。”
贾琮应下。出书房的时候,他心里并没有多少喜色——册子过了,是一桩事了了;可弹章还悬着,凤姐的票还在走,东跨院那头,孙家的祸根还埋着。一桩了了,别的桩桩都还在。
回到铺子里,常老头儿迎上来,柜上还压着一桩事:宫里又到了一批预付银。
还是上回的章程,内监押着单子来的,照市价,预付。这一回数目比上一回还多些,香药添了两样。
贾琮叫柜上把两批银子单独存进一匣。
柜上的伙计都看着。宫里预付银单独立匣,这在容生堂记还是头一回立这样的章程。
常老头儿取的是一只樟木小匣,新上了锁,锁匙贾琮自己收了。
“这批银子,”他对常老头儿说,“是宫里给的体面。一分不动。”
常老头儿寻思了一下,点头:“不动。压箱底。”
银子入库,贾琮坐在账房里,铺开一张大纸,提笔画了一张图。
后门街总号,一个点;西城分号,一个点;苏州阊门栈房,一个点;薛家的官船官栈,运河水道一条线,从京城一路画到运河入江的地方;末了,在京城那一头,他又添了一个小圈——宫里承办。
画完,他把笔搁下,看着这张图看了半晌。
去年这时候,他在府西角那个小院里,连月例都要被克扣。如今这张图铺开来,从京城到江南,铺子连成了线,线织成了网。
他把这张图仔细折好,贴身收了。
常老头儿从外头进来,看他画图,凑过来看了一眼,没看懂,嘿嘿笑了两声:“三爷画的这是什么花花?”
“账。”贾琮说。
“账还能画成花儿?”常老头儿挠头走了。
傍晚进园子给黛玉送蜜丸,他顺手把图又带上了。没别的意思,就是想给她看看。
潇湘馆的竹影里,黛玉临窗坐着,紫鹃在旁边打络子。蜜丸搁在案上,黛玉先没看药,看见了他手里那张纸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一张图。”贾琮把纸摊开在案上。
黛玉放下书,凑近了看。图上点线交错,墨是新的,纸角还沾着账房的墨香。
黛玉看了半晌,没问这线上头走的什么货,也没问这网值多少银子。
她看得懂。这图上的每一个点她都没去过,可每一条线她都明白。水道、商路、京城到江南,一个庶子这一年间挣出来的东西,全在这一张纸上。她的指尖落在图上苏州那一点上,停住了。
“我坐船离开的时候,”她说,“才六岁。”
贾琮没接话。
竹影在纸上晃。黛玉的指尖在苏州那一点上停了一息,收了回来,又去翻她的书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紫鹃在旁边抬眼看了一下,又低头打她的络子。屋里静了一息,只有翻书的声音。
贾琮把图折好收起来,陪她坐了一会儿。紫鹃上了茶,他说了两句园子里的闲话,问起她近日的功课,黛玉说海棠社又该起了,湘云的帖子都拟好了。他说好。
走的时候,黛玉忽然又开口:“那图上,船要走多久?”
“四十天。”贾琮道。
黛玉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贾琮出了潇湘馆,回头看了一眼。窗里的灯还亮着,竹影印在窗纸上,一动一动的。他知道她刚才那一指是什么意思。六岁上船离苏州的小姑娘,如今站在京城的园子里,看着别人画到江南去的线。
夹道里正撞见鸳鸯从上房回来,怀里抱着一摞总账的抄本。
“老太太夜里睡不实,叫我一页一页念给她听。”鸳鸯压着声道,顿了顿,又添一句,“前儿宫里递出口信来,娘娘说,三爷的香药用得好。”
贾琮谢了她。鸳鸯抱着抄本去了,裙角一闪,没入竹影里。
廿五夜里,贾琮在小院里翻着铺子的账,刚要吹灯,青儿进来了,脚步比平日急。
“三爷,紫菱洲绣橘姑娘深夜遣人来报——孙家的管家,今儿又来了东跨院。”
“又来递话?”
“这回不一样。”青儿压低声音,“这一回,大老爷把人留下了,留了一顿饭。”
贾琮站住了。
院里静了一息。老槐的叶子在头顶上沙沙地响。
留饭。递话是隔着门槛的事,留饭是坐下来谈的事。孙家那五千两,从递话变成了坐下来谈,这一步跨出去,后头是什么,他清楚得很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,“盯着东跨院,往后孙家的人再来,几时来几时走,说了什么,都要记下来。”
青儿应下去了。
他又问了一句:“孙家管家留下的时候,邢夫人在么?”
“在。”青儿道,“听说太太作陪,席面是东跨院小厨房做的。”
贾琮心里又沉了一分。连邢夫人都作陪,这就不是递话了,是两家人坐到一张桌上去了。
青儿退下去。贾琮站在院里,老槐的影子黑压压罩下来。他想起迎春那张总是低着眉眼的脸,想起袖里那张图上密密麻麻的线。
网上有一根线,却要勒到迎春脖子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