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媒婆二番进府,头上那朵红绒花没敢再戴。
她在贾琮的院门口搓着手,笑纹挤作一团:“三爷,老婆子上回差事办砸了,叫老太太当面排揎了一顿。可邢家那头不死心,大太太央我再来探一句,这亲事,当真就没个回旋了?”
“没有回旋。”贾琮蹲在阶下翻晒药材,头也没抬,“老太太金口说的是缓议,二叔书房说的是前程要紧。嬷嬷是明白人,这两句话搁在一处是什么意思,不用我掰扯。”
宋媒婆干笑两声,往前凑了半步:“话是这么说。可三爷细想,邢家姑娘模样周正,陪送是实打实的两顷地。这村过了,下个店可未必……”
“嬷嬷。”贾琮直起身,拍掉手上的土,“容生堂记的定钱如今排到月底,我一月往老爷书房送三成现银。邢家那两顷地一年出息多少,嬷嬷替我算过没有?”
宋媒婆叫他问住了。
“再说句掏心窝子的。”贾琮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“上回庚帖那档子事,闹到老太太跟前,老太太那句’我们家的爷们儿哪有不登对的’,嬷嬷在场,听得真真的。这话传出去,邢家姑娘往后还说不说人家?回去劝大太太一句,体面地退了,两家的脸面都在。再缠下去,丢的是谁的脸,嬷嬷心里有数。”
宋媒婆张了张嘴,还想再挣一句:“可太太那头,老婆子回去怎么交代……”
“嬷嬷就这么回。”贾琮重新蹲下,拿竹耙子把药材拨匀,“就说三爷说了,多谢大太太抬爱。亲事黄了,情分不黄,往后邢家有头疼脑热,打发人来,我的药箱认得人。”
这句话给了梯子。宋媒婆脸上松快下来,千恩万谢,福了一福,讪讪地去了。
青儿从门后探出脑袋,冲那背影啐了一口:“上回来,鼻孔朝天;这回来,腰弯得跟虾米似的。三爷,她方才那句’陪送两顷地’,您就一点不心动?”
“地是邢家的地,进门是她屋里的眼线。”贾琮头也没回,“吃人一口,让人拿捏十年。这账,你三爷算得过来。”
“少贫。”贾琮把药材翻了个面,“去铺子里看看,常叔这两日的账,该送来了。”
隔了两日,邢家的话递了回来:庚帖取回去了,对外只放一句,贾家三爷前程远大,邢家不敢高攀。
青儿学得眉飞色舞:“东跨院那位,自称身上不好,两日没出院门。王善保家的进出了两趟,都叫撵了出来。”
贾琮听着,心里那根打上月起就绷着的弦,松了下来。这门亲事,从热茶看座起,到先斩后奏换庚帖,到老太太跟前摊牌,缠了他这些日子,如今连根拔了。嫡母手里少了一张牌,他手里多了一间铺子。一进一出,这口气,出干净了。
傍晚,常老头儿抱着账本进院,后头跟着挑食盒的宋婆子。
“三爷过目。”常老头儿把账本摊开,一笔一笔指给他看。三锅皂、两批香膏,现银落了四十六两,定钱收进二十四两,外街官眷排号的单子写了满满两页。“照这个章程吊着卖,腊月里还能再翻一番。”
贾琮一笔一笔核完,在账本下脚画了个押:“料子钱留足,常叔的工钱按月送,余下的照旧分成。”
“还有,”常老头儿收起账本,想起一桩,“昨儿琏二奶奶房里的平姑娘来铺子里转了一圈,没买货,就问了问出货的日子,临走留了句话,说他们奶奶讲,三爷是个明白人,分成的章程,三爷几时想明白了,几时去回。”
贾琮笑了笑,没接话。二嫂子这是把钩子又往深里送了半寸。这买卖他自有计较,急不得。
宋婆子把食盒一样样摆出来,四样菜,一碗鸡汤,热气扑脸:“三爷忙一天了,趁热用。”退到门口,又回头添一句,“灶上往后掐着三爷的饭点儿,一刻不敢误。”
院里静下来。贾琮坐在灯下扒饭,想起个把月前这院里送进来的冷饭冷菜,笑了笑。下人的脸,是府里最准的晴雨表。如今这张表上写得明白:琮三爷,站住了。
账合上,他又把前头的路在心里捋了一遍。从账房复戥讨月例起,到海棠社一首诗,到老太太一句金口允诊,再到这间铺子,一级一级,全是自己拿脚量出来的台阶。月例捏在别人手里的日子,过去了;亲事捏在别人手里的日子,也过去了。往后这座府里再有人想拿捏他,得先掂掂自己有几斤几两。
饭后青儿进来回话,压着嗓子:“三爷交代的那档子事,成了。城西土地庙的二两香资,庙祝上了香火簿,落款挂的是葛道人座下施主的名目。前儿又有人去庙里打听那个老道,庙祝一口咬定认得,说那道爷背个药箱,年年有人替他来烧香挂名。那人讨了个没趣,灰溜溜回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贾琮点头。
“还有一桩。”青儿挠挠头,“庙祝问,年下还捐不捐。他说,若三爷肯再添二两,他能把葛道人的名字往簿子前头挪一挪,挪到前年的页码里去。”
“给他。”贾琮失笑,“这庙祝,比账房的吴新登还会做买卖。”
这层窗户纸,如今算是糊严实了。游方道人的来路,从口说变成了白纸黑字,从白纸黑字变成了活人作证。王太医那头再查一百回,查出来的也只会是一位真道爷。
掌灯时分,紫鹃来了,取给姑娘定的两块新皂,顺带回话。回完正事,她踌躇了一下,声音低下去:“三爷,还有一事。姑娘这几日夜里又添了咳,前儿帕子上沾了一点红。姑娘不许我告诉人,说三爷正忙……”
贾琮捏着茶盏的手停住了。
“多少?”
“指甲盖大的一点。可姑娘的脸色,我瞧着不对。”
旧方积弊那本账,他早算得清清楚楚。燥热的药力在血分里沉了几年,灶膛里没扒净的炭,早晚要再着一回。他原打算这两日就递话换方,抢在火头起来前头。
“回去告诉姑娘。”他站起身,“明儿一早我过去,方子要动一动了。今夜叫她安心睡,就说是我说的。”
紫鹃福身去了。贾琮把柜上预备的几味凉血药又核了一遍。白茅根、藕节、侧柏叶,一包一包,他半月前就备下了。
备药的时候他就想过,最好永远用不上。大夫备药跟将军备刀一个心思,备着,是为了不出鞘。可方才紫鹃说那一点红,他心里那根弦又紧上了。换方这件事,他本想再缓两日,等这批新皂的火候过了再动手。如今看来,缓不得了。
他在灯下把新方又推了一遍。减什么,添什么,哪味先煎,哪味后下,剂量几分几钱,一笔一笔写在小纸上。写完吹干,折好,收进贴身的荷包。
二更天,院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响。
贾琮把铺子的账合上,又把明儿要带去潇湘馆的药包理好。银子落了袋,亲事拔了根,明儿换了方,黛玉身上埋着的那颗雷,也要拆了。穿过来一个多月,他头一回觉出脚底下的地是实的,头一回动了念头:今夜,能睡个囫囵觉。
念头还没落稳,院门上砰砰一阵急拍。
灯笼光在窗纸上乱晃。拍门声里裹着哭腔,是雪雁,一路跑岔了气:“三爷!三爷!我们姑娘吐了血,人、人晕过去了!”
贾琮霍地起身,药箱入手,两步跨到门口。推开院门,夜风灌进来,吹得满桌纸页乱飞。
大观园方向,一路灯笼急闪,把半边天映得发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