户部的行文如今还在路上,贾琮先把家里的事办了。
外头的账要应付,家里头的名得先摘。行文到了再摘,可就来不及了——查账的人不认“早就想办”,只认纸面上的日子。
这日他请了贾政做中,往东跨院去。怀里揣着一摞纸,是从八月里就开始备下的。
这一摞纸,青儿在外头足足跑了一个多月。债主挨个儿去寻,字据挨张儿起回来,到今日,总算齐了。
贾赦在书房里坐着。多宝格的玻璃门开着,人瘦了一大圈,衣裳穿在身上,直晃荡。
见他们进来,他抬了抬眼,没起身,也没叫人看茶。这些日子他不大出屋,东跨院的门槛,如今像是凭空高了一截。
重阳那一日他躲在屋里没出来。老太太那日看他的眼神,他受不住。这几日府里的事,王善保家的撵出去,司棋聘出去,桩桩都过了明路,桩桩都没有他的份儿。
府里的下人见着他,如今也只是站着行个礼,没人再上前去凑话。
“老爷。”贾琮把纸搁在案上,搁得平平的,“今日请二叔做个中,有些字据,要请老爷过一眼。”
贾赦抬眼,看了一眼贾政。贾政在旁边坐着,点头:“大哥看看吧。”
贾政今日来,是应贾琮的请。兄弟两个,这些年生分了,今日坐进一间屋里,为的是同一摞纸。
头一张纸,是给孙家旧债画押的保。
那保人那一栏里,写的是“荣国府贾赦”。孙绍祖的账,如今还剩两千两,重阳之后就要结。这张保字要是留到出事那一日,那就是阖府的债。
这保字是二月里头立的。那时候孙绍祖正得意,贾赦画得痛快极了——他画的是“荣国府”三个字,画的不是他自己的名。
“这一笔,孙家那边已经应了照契了结。”贾琮道,“保字,要摘出来。老爷画个押,立个字据:此系孙宅私债,与荣国府无涉,与琮哥儿无涉。”
这字据,是青儿起草的,二老爷过目改过的。话不多,可每一个字都落在实处。
贾赦捏着那张纸,看了老大半晌,到底签了。
签的时候,笔在纸上顿了两顿。这一笔画押下去,孙家那笔账,就从“荣国府”这三个字底下挪出去了。
第二张、第三张,是替清客们揽下的两笔应酬债。一笔八百,一笔五百,都是酒桌上拍着胸脯应下来的空口的保。
那两个清客,如今早不知去哪儿了。债主的条子,可还在。贾琮已经叫青儿把债主寻着,该赎的赎,该退的退,银子都从贾琮自己的账上出,字据上要老爷自己落个名。
“银子我出。”贾琮道,“名,得老爷自己摘。”
贾赦抬起眼来,看了他一下。一千三百两,不是个小数。这个庶子,眼睛都没眨一下。贾赦就又签了。
第四张,是一处挂着“荣国长房”名的烂庄子股。城外三十里的地方,庄子三年没收成,股是叫人撺掇着入的,年年要往里贴钱。
撺掇的那个人,还是孙绍祖引的线。这条线,今日一并斩了。
“这个股,退了。”贾琮道,“往后,长房的名,再不挂在上头。”
贾赦挨着签了。
签完,他把笔搁下,手指头在案沿上轻轻按了按。
案上那一盏茶,从头凉到了尾,没人动一口。
五十好几的人了,手是抖的。签一张,抖一回,满屋子没人催他。
他不敢不签,也没脸不签这个字。这一屋子里头,二弟坐着,庶子站着,纸在案上摆着。重阳那一日他躲了,今日是躲不了了。
贾政坐在旁边看着,一直没言语。他看得明白:案上这些纸,哪一张留到后头,都是抄家那日的罪证。琮哥儿今日摘的,不是他贾赦一个人的名,是整个东跨院的名。
他也想起老太太前几日的话。重阳之后,老太太只说了一句:“府里的账,要挨笔清。”今日这一屋子的纸,就是清账。
贾赦的心里也明白。
他眼看着自己的名,从那些纸上挪走,像看着自己的手指头挨根儿叫人剁了。疼,可还喊不得疼。
他悔的不是卖了女儿。他悔的是,他这一辈子攒下的那点体面,叫这个庶子挨着张儿收走了,他连一个字都不敢驳回。
签完最后一张纸,贾政站了起来,走到贾琮跟前,拍了拍他的肩。
这一拍,拍得很重。
“这个家,往后你多担着。”
贾琮躬身:“是。”
二叔的这一句话,他等了大半年。从正月里医案盾初起那一日,到今日,他做的这些事,桩桩件件都对着这句话。
东跨院在纸面上,算是干净了。
贾琮把那些字据都收好,挨份码齐。这一摞纸,从今日起,要收进樟木匣,压在旧账的底下。
贾琮心里那本账,今日又销了一笔。往后塌下来,老爷欠的债是他自己的,别连累府里,更别连累园子里的人。
迎春在园子里,黛玉也在园子里,探春、惜春、岫烟她们,都在园子里。园子是姑娘们的地界,外头的债,一文钱都不许漫进来。
摘名为的是切割,不为报复。这一点,他自己心里清楚得很。
七月初一那一日他说过的章程,今日样样在落地。不急,不撕,不赶尽杀绝——可一笔也不留。
贾政就先走了。
走的时候,他在门口又停了停,回头看了贾赦一眼。兄弟两个,谁也没说话。
书房里头,就剩下父子两个。
贾赦坐在那把椅子里,半天没有动。多宝格的门还开着,里头那些个玩意儿,他连看一眼的心思都没有了。
那些东西,都是他拿银子填出来的体面。如今纸上的名摘了,格子里那点体面,也就剩下个空壳了。
贾琮收拾着案上的字据,正要告退出去,贾赦忽然就开了口。
他这一开口,贾琮就知道,今日的事情还没完。
声音是哑的,低得很。
“……孙家的两千两,重阳后就要结了。”他盯着多宝格,始终没看贾琮,“院里,实在是掏不出了。”
贾琮就站住了脚。
这是老爷第二回在他面前低头了。头一回是八月十五那一夜。那一回,他还要面子。这一回,他连“替老子想想办法”这句话,都说不出口来了。
贾琮没接话,也没再逼他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贾琮说了这么一句。
他出了书房,出了东跨院,一路慢慢地往回走。
日头偏西,风凉了。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两千两。借券的副本还在他袖子里收着。这是东跨院父子俩他们自己的账,要留着,回头叫老爷自己跟自己算清。
七月初一,老爷就在这间书房里亲口说过的话,贾琮都还记得。那些话,如今句句都在应验。
只是今日,还不到亮出来的时候。
回到小院,青儿迎了上来。贾琮把字据交给他:“收好。明儿把抄件送进府里的档子里。”
青儿双手接了字据,问:“三爷,老爷那头……”
“两千两的事,我知道了。”贾琮道,“先搁着。不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