府里又静下来了——中秋的热闹散了没几日。灯笼摘了,瓜果收了,该忙的,都在底下忙着。今儿是重阳前十六日。
邢夫人这日晌午过后,坐了车,往王夫人屋里去了。
这事儿,东跨院没张扬,可园子里的风,从来捂不住。
她去的时候带着笑,坐下了,先说些家常:园子里的桂花开得好,中秋的螃蟹肥,老太太那日团圆宴气色好。说到第三盏茶,话头一转。
“大太太说,”王夫人屋里的媳妇后来学给平儿听,“迎丫头年纪不小了,病养久了也是耽误。孙家如今连银子都还得痛快,也是体面人家……”王夫人拨着茶碗盖,拨了三下,没接话。
邢夫人坐了半日,没讨着一句热乎的,讪讪去了。
走的时候,脸上还挂着笑,步子却快。吹风没吹动,她自己也明白。
她前脚走,王夫人后脚就出了门,往贾母上房去。
上房里正供着中秋的月宫饼,贾母歪在榻上养神。王夫人进去,屏了屏左右,才开口。那一番话,一个字没添,一个字没减,原样递了过去。贾母听完,捻着念珠,半晌,笑了。
那笑里的东西,王夫人看不太懂,也不问。
“老大媳妇这张嘴,”贾母道,“是越来越会替别人说话了。”
王夫人没笑。她只道:“老爷太太们的章程,我不敢乱嘴。只是迎丫头是老太太嫡亲的孙女,这事儿,该老太太知道。”
这话说得不偏不倚。她没替邢夫人瞒,也没替迎春争,只把话放到了该放的地方。
贾母看了她一眼。这个儿媳妇,往日里是个锯了嘴的葫芦,今日这番话,递得有斤两。
她的安静,这一回有了价码。“你做得对。”贾母道。
王夫人福了一福,退了出来。她这一趟,府里上下都看见了。二房正室,站在了老太太的章程里。邢夫人吹风的事,贾琮是傍晚才知道的。
贾政叫他去书房。书房里没旁人,连茶都是老爷自己斟的。贾政把王夫人递话的事说了,末了又补一句:“你大嫂子这一趟,是你大伯母叫她去的。”末了冷笑一声:“大哥这是拿侄女换债。”
贾琮垂手听着,没接这个话头。贾赦不敢明着违七月初一的章程,就学乖了——绕开他,叫内眷吹枕头风。风不进东跨院,吹进二房的院子,是想从里头把庚帖吹活。
“重阳那日,”贾政搁下茶盏,“我在老太太屋里。”
老爷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案上的灯。他不是随口说的。他把自己的位子,先摆了出来。
这一句话,分量重。当家人把自己的位置先报了出来。
贾琮躬身:“有二叔这句话,孙儿心里就稳了。”
贾政看了他一会儿,道:“你只管办你的。官面上的事,有我。”
这是老爷第二回把话说到这份上。贾琮记下了。
从书房出来,天擦黑了。他没回小院,去了铺子。
出府走的是后门,坐车。东跨院的方向,他连看都没看。
栈房的灯还亮着。柜上早下了板,常老头儿一个人守着,等他来。
见他进门,老头儿把白日里查的东西摊开了——
两线合查,线线都有着落。韩大人那边先一步递了话来:孙绍祖在大同营里挂着“操备”的名,吃空饷两年,名册上有他的画押。凤姐的耳报神那头也掏回来了。平儿隔日递的话,走的是栈房的门路,银子从凤姐自己的体己里垫:孙绍祖在外头欠着三家印子钱,契底都见了影子,利滚利,比贾家这笔还凶。
“五千两之外,”常老头儿摇了摇头,“他自己就是个漏底的锅。”
贾琮站在灯下,逐件都听完,指头在柜台上点了两下。
名册,契底。明的暗的,都是纸。纸到了手里,才是东西。
兵部的名册,印子钱的契底,一明一暗,都往孙绍祖一个人身上收。
难怪画押画得痛快。难怪聘礼说翻倍就翻倍。
他花出去的每一两,都是从别处的窟窿里掏出来的。孙绍祖砸出去的钱,是他从别处借来的窟窿——拿新窟窿堵旧窟窿,拿贾家的庚帖,去填他大同营里那个空。“契底能拿到么?”贾琮问。
“能拿到。”常老头儿道,“印子钱的契底,都在人家手里攥着,要拿,得花银子。凤奶奶那头说了,银子她先垫着。”
“让她垫。”贾琮道,“记栈房的账,回头我清,一文不能短她的。”
回府的路上,月亮已经过了圆,缺了一角。
八月的夜风凉了,街上没什么人。贾琮边走边在心里排:重阳的桩,都在往土里进。
潇湘馆的灯笼还亮着,紫鹃在廊下煎药。他顺路送了当月的蜜丸,紫鹃接了进去,黛玉收了,留他说了会儿话。
说到孙家,贾琮提了句“聘礼再翻一倍”,黛玉淡笑:“聘礼再翻一倍……越重的东西,压的越是人心。”
贾琮看着她。她什么都知道。园子里没有秘密,她只是从不乱说。
灯下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瘦,可是直。“妹妹放心。”他道。
黛玉没再问,低头拿簪子拨了拨灯花,送他出来。
走到廊下,她忽然轻声道:“三哥哥,重九那日……替我在老太太跟前站一站。”
贾琮点头:“好。这话,我记下了。”黛玉笑了一下,转身进去了。
回到小院,刚进门,青儿迎上来,压着声音:
“三爷,有个事。邢夫人跟前当差的王善保家的,这几日鬼鬼祟祟往园子里钻,专往紫菱洲后身去。我盯了两日了。”贾琮脚步一顿。
青儿这话,比邢夫人吹风那一桩更扎耳朵。
王善保家的。邢夫人的陪房媳妇,司棋的姥娘。抄检大观园那一出,原着里就是她起的头。如今司棋的把柄攥在他手里,这个当姥娘的,怕是闻着味儿了。
“她钻园子,都去了哪儿?”青儿凑近了些,声音更低。
“后身的角门,紫菱洲的围墙根,还有……绣橘姑娘晾衣裳的地方。”青儿道,“她许是闻着什么味儿了。”
贾琮在廊下站了一会儿。夜风吹过,竹叶沙沙响,像有人在暗地里走。
他想起这个老婆子从前那些事。迎春院里的婆子闹事,是她撺掇的;司棋往后角门藏东西,也是她搭的桥。这个当姥娘的,护外孙女护得不讲理,咬人咬得不看路。
前头在拆孙家的牙,后头又钻出来一条尾巴。重阳还剩十六日,桩桩件件都不能松。
“接着盯。”他道,“她碰什么,看什么,问谁,都记下来。她若是问司棋的事,你只回不知道。”
青儿应了,退下去了。这孩子如今办这些事,比从前老到多了。
贾琮进屋,窗还开着。远处园子里,紫菱洲的方向黑着灯。黑着灯的地方,不一定就安生。司棋的把柄在他手里攥着,王善保家的却往紫菱洲后身钻。这两件事,迟早要撞在一处。
东跨院的风吹进园子来了。可这风,他早备着。
邢夫人的枕头风,有王夫人顶着;王善保家的鬼祟,有青儿盯着。风吹它的,他拆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