部院会同查问的正日。这一日,贾琮等了三日。
天阴着,像要下雨又不下。府里今日安静得出奇,连下人们走路都放轻了脚。贾琮出门的时候,鸳鸯在二门口等着,递给他一包点心:“老太太叫给的,说堂上耗精神,垫一口。”
天没亮,贾琮就起来了。青儿伺候他穿衣,穿一件石青的直裰,束带,收拾得干净利落。镜子里的人,眉眼比一年前沉了些。樟木匣的册子用包袱裹好,太医院旧档抄件贴身收着,庙祝天不亮就由铺子里的伙计接进城了,那张排话次序的纸,叠好搁在袖里。
贾政已经等在二门。叔侄俩一辆车,往户部去。
车上贾政闭目养神,一句话没有。快到户部的时候,他才睁眼说了一句:“堂上话要慢,字要稳。”“是。”
部院会同查问,摆在户部的后堂。贾琮到的时候,堂上已经坐了几位:户部的查问官,都察院的李御史,太医院的王供奉列在下首作证见。韩大人坐在侧席,见他进来,眼皮抬了抬,没言语。
堂上摆一张长案。查问官翻了翻手里的文书,清清嗓子,开口:“荣府庶子贾琮。都察院御史李长庚弹你以游方方子充贡用,欺君罔上。今日会同查问,你有什么话说?”
“回大人。”贾琮躬身一礼,“小人师承有簿可考,贡用有档可查。请大人先看头一样。”他把香火簿呈了上去。
蓝布面的簿子搁在案上,查问官一页一页翻。前年的页码,“葛道人”三个字,落款冬月,墨迹沉在纸里,前后页码连得上,针脚对得上。查问官翻得很慢,翻完,抬头看了一眼李御史。
那一眼不重,就是确认:您弹的这条,站不住。李御史没说话,只是静静坐着。
“簿子是城西土地庙的。”查问官问,“庙祝何在?”
庙祝从堂下上来,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,进门先唱了个喏,念声“无量福”。老头儿这辈子没进过衙门,腿肚子有点抖,可一进堂,反倒稳了。查问官问话,老头儿答得清清楚楚:
“葛道人,背药箱的老道,清瘦,白胡子,说话慢,在我这庙里借住过半年。这小施主八岁上随侍他,学认药、学扎针,熬药的时候还给我递过扇子。香火簿上冬月的名,是他捐香资上的,贫道亲手记的。”
查问官又问:“韩大人的荐帖,你可见过?”
荐帖呈上,展开,兵部韩大人亲笔,写的也是八岁遇游方葛道人、留半年授针药。
簿子、人证、荐帖,三处一字不差。
李御史的眉头动了动。他转头看王供奉。王供奉的脸色有些发白。
“师承一道,”查问官合上簿子,“查无虚假。”
“第二道,贡用。”
贾琮把樟木匣的贡用册呈上,又呈上太医院旧档抄件。查问官先看旧档:当年验案,批的是“使得”两个字,太医院的印,是真的。再看贡用册,宫里采买,照柜价,逐笔,批注、画押、印鉴,一样不缺。
“宫里两批预付银,”贾琮道,“照市价过明路,一文不少。娘娘身边周嬷嬷可出具宫里的收条为证。”
查问官翻到册子末页,忽然停住了。他的手指在“存查”两个批红上按了按,抬眼看贾琮,眼神变了变:他认出这字是谁批的了。
“这册子……六月里皇庄的册子,也是你造的?”
“是。”
“户部批了‘存查’的那一册。”查问官把两册并排看了看,点了点头,“笔笔有出处。贡用银走的是官采买的明路——何来欺君?”
这句话落在堂上,堂上静了,静得能听见笔尖划纸的声音。
弹章的芯子是“游方方子充贡用”。师承是真的,贡用是明的,芯子抽了,弹章就是一张空纸。
李御史的指节捏得发白。他张了张口,要说话。
他要说的,大概是“一面之词”四个字。贾琮先开了口。“大人,小人还有一事回禀。”
“讲。”
“小人师承真伪,城西土地庙自有簿子可查。”贾琮的声音不高,字字清楚,“只是查问前九日,七月二十,有人出二两银子,叫庙祝把前年的页码撕了。”堂上哗的一声。
“庙祝未收那二两银子,原银搁在功德箱里,庙祝今日已到堂,可以当场对质。”贾琮顿了顿,“买撕页码的那个人,姓柳,在城南誊抄铺子里当差。七月廿二晌午,铺子里有两个人见过他回城。这个人,正是誊写这道弹章的人。”满堂色变。
查问官的脸沉下来,转头看李御史。李御史坐在那儿,像被人抽了骨头,半晌,一声没出。
这个老头儿参了半辈子人,头一回,参到了自己脚底下。
王供奉面如死灰,坐在下首,一动不动,像一截木头。
弹劾别人的人,自己先干了毁证的事。这案子查到这儿,不用再往下查了。
堂上坐着的人都明白:王供奉这一系,今日在部院大堂上,栽了个大跟头。
“柳姓门生,”查问官道,“锁拿问话。本案——查无实据,备案销案。”八个字,落了地。
堂上又静了一息。查问官把文书递给书吏画押,笔尖沙沙的。欺君两个字,落不到他头上。
散衙的时候,日头偏西。贾琮出了户部的门,青儿迎上来,眼睛红着,见他出来,泪差点掉下来,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,又没说出来。这孩子今日在衙门外头等了一整日,水都没喝一口,饭也没吃一口。“回去说。”贾琮拍拍他。
韩大人从后头跟出来,走到他身边,站住,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案是平了。”韩大人道,“可你记着。李老头儿在都察院三十年,门生故吏半朝。往后你递的每一张纸,都有人拿尺子量。”贾琮垂手:“学生记着。”
韩大人看了他一会儿,又拍拍他肩膀,上车去了。
车走远了。这话的分量,他心里有数。
贾琮站在户部门口,看着街上来往的人。夕阳照在青石板上,拖出老长的影子。
这一场,他赢了。赢得干净,赢得堂堂正正。可赢了之后,他没有多少欢喜,只是累,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累,一句话都不想说。
案子平了。可他心里清楚,这不是了结,是开了个头。
方才堂上,李御史拂袖的时候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不重,也不狠,就是量了量他,像量一块料子。那一眼,贾琮记下了。
回府的路上,骡车走得慢。青儿在边上絮絮叨叨,说堂上何等威风,说查问官那句话何等解气,说庙祝念佛何等响亮。说到买撕页码的人,他压低声音:“三爷,那个人,往后怎么办?”“怎么办,官家说了算。”贾琮道,“咱们的事,办完了。”贾琮听着,偶尔应一声。
车过沁芳桥方向的时候,他撩开帘子看了一眼。园子的墙在夕阳里,安安静静。重阳、弹章、内账。
居中的那个字,拔了。还剩两头。
重阳四十天,内账压着贾政案头。他把袖子里的纸取出来,在“弹章”两个字上画了一道,画得很慢,一笔到底,又把纸叠好,收回去。
车进了府门,天擦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