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琮又进了东跨院的书房。
初一这日,府里循例给各处送月例。东跨院的月例,这几年总是被挪用去填窟窿,下人们背后嘀咕,也没人敢说。
还是那把太师椅,还是那壶酒。书房里的药味淡了,酒气也淡了,老爷大约这几日睡得安稳了些。贾赦今日没喝,穿戴得整齐,胡子都梳过了,坐在那儿等他。廿六夜里那句“容我想一夜”,这几日谁都没睡好。
“想好了?”贾赦问。
“想好了。”贾琮垂手站着,“办法有一条,只有一条。”
贾赦抬眼看他。
老爷今日的眼神,跟以往不一样。以往是打量,今日是等。一个当爹的,等儿子给出路,这是贾赦这辈子头一回。
“老爷院里那些古董玩器,挑值钱的出两件。”贾琮道,“多宝格上那只汝窑的盘子,还有那幅唐人的山水,两样加起来,孙家的账先还个整数。剩下的利息,我替老爷跟孙绍祖谈。栈房的账房出面,韩大人的名帖压阵,把利滚利的口子扎死,往后只还本,不生利。”
贾赦的脸沉了沉。多宝格上的东西,是他的命根子。那只汝窑盘子,是他前年花了八百两从一个破落侯爷手里淘来的,逢人就夸。如今要他亲手拿出来抵债,跟剜他的肉差不多。
“利息谈下来,”贾琮接着说,“老爷的本分,就剩一句话——庚帖,一个字不许再提。中秋也好,重阳也好,往后孙家再拿妹妹的庚帖说事,老爷就回他:账清了,人的事,翻篇了。”
书房里静了一息。
“你要我卖古董。”贾赦的声音不高,“你自己的银子呢?你栈房里躺着多少银子,你当老子不知道?”
“栈房的银子一文不出。”贾琮的声音不高,却一个字都没让,答得干脆利落,“老爷的债,老爷自己的东西还。我的银子是护人的,不填坑。”
这话硬。贾赦瞪圆了眼,半晌,忽然泄了气似的靠回椅背上。
“到底是我的种。”他嘟囔了一句,不知是夸还是骂,“行。就照你说的办。”
贾琮垂手应下。这句话,权当听见了。多宝格上的古董换父子的两讫,这个价,不贵。种不种的,从今往后都不提了。
“老爷爽快。”贾琮躬身道,“明日起,账房的人过东跨院来点交,先点古董,再去孙家。”
“孙绍祖那头,”贾赦忽然问,“他肯松口么?”
“他求的是银子,不是人。”贾琮道,“银子能到手,利钱能扎住,他比什么都肯。”
事情就这么定了。
贾琮退出来的时候,贾赦又叫住他:“琮哥儿。”
“老爷。”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贾赦摆摆手,“去罢。”
那一声“琮哥儿”,叫得和往常都不一样。往常是支使,今日这一声里,有点别的东西。贾琮没有回头。有些东西,回头就坏了。
他垂着手退出书房。
贾琮出了书房,穿过院子,脚步很稳。
廊下的婆子们在择菜,见了他都住了手。没人说话,可眼睛都跟着他的背影走。他心里把父子这一本账,翻到了末页。
这一页记了小一年。从老爷要他铺子挂长房的名记起,到讨鸳鸯,到仪门那一眼,到今日多宝格上的古董。如今翻完了。
院里的下人们远远看着他,大气不敢出,没人敢上前搭话。东跨院的规矩,他们都知道;可今日这位三爷走出去的背影,跟进来的时候不一样。进来是儿子,出去就不是了。
生养的恩,这一件抵了。他替老爷解了孙家的围,保住了迎春,也保住了东跨院最后一点体面。从今往后,父子之间,情分尽于此,是两讫的人。
他想起小时候在这院子里跑,老爷抱着他举过头顶的那一回。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,他几乎不记得,可今日忽然想起来,想起来,也就放下了。
从今日起,他不欠老爷的了。老爷也不欠他的。往后各走各路,见了面,点个头,就是父子。
出东跨院,日头正好。七月初一的天,热得干净利落。
账房那边,他回了铺子就交代下去:常老头儿带两个伙计,明日过东跨院点古董,一件一件都要开单;韩大人名帖他去求。这一层不必多费口舌——韩大人欠他一条命的人情,这名帖他不会不给。
路过园子,正遇上邢夫人从贾母上房出来。见了他,邢夫人脸上讪讪的,忽然开口:“听说栊翠庵里那个针线活计,是我娘家那个侄女儿在做了。”
“是岫烟妹妹。”贾琮道,“庵里佛前的活计,她手艺稳,妙玉师父赏的价。”
“倒是会寻门路。”邢夫人酸了一句。
“侄女儿有手艺,”贾琮淡淡地道,“是邢家的体面。”
他语气平平,不高也不低。邢夫人听得出,这是把话堵死了,也是把体面递过去了。
邢夫人噎了一下,没接上话,走了。
她走后,贾琮在园子里站了一息,想了想。岫烟的事,邢夫人迟早要往歪处想。可只要妙玉认这门手艺,谁也说不着什么。
贾琮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没什么波澜。岫烟在庵里立住了脚,这是她自己的手艺挣的。邢夫人这句话酸不酸的,伤不着她了。
他往小院走,刚过沁芳桥,迎面一个人影急急跑来,是雪雁,潇湘馆的小丫头,跑得脸通红。
“三爷!”雪雁喘着气站住,福都忘了福。小丫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鬓边的绢花都歪了,“我们姑娘请您过去!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蜜丸吃完了。”雪雁喘了口气,声音压低了些,眼睛却亮晶晶的,“姑娘说——名字,她想好了。”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压得低,尾音却翘着,是替姑娘欢喜。
贾琮站住了。
小半年了。那个名字,从她撂下蜜丸那日起就空着,他给她留着,一直没催,没问一句。如今她想好了。
桥上的风暖烘烘的。他心里那点压了许多日子的东西,忽然松了一线。
“我这就去。”他说。
雪雁抿嘴笑了,转身就跑。跑了两步又回头:“三爷,姑娘说不许带东西,人来就行。”
贾琮失笑。空着手去看姑娘想好的名字,这是黛玉的做派。
他把袖子正了正,脚步不快不慢。
雪雁先跑回去了,裙角带起一阵风。
这丫头是黛玉从南边带来的,年纪小,腿快嘴也快,潇湘馆里数她最藏不住事。今日她跑得这样急,可见姑娘是真等得急了。贾琮站在沁芳桥上,看着她的背影过了桥堍,才慢慢往潇湘馆去。
桥下的水流着,荷花开得正盛。
桥上风大,吹得他衣角直动。他在桥上站了片刻,往东跨院方向看了一眼,又往潇湘馆方向看了一眼。这两眼之间,是他这半生:一头是生他的地方,一头是他要守的地方。
父子账两讫了。他这头的账,还有一本没结——蜜丸的名字,黛玉的心思,他自己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这些,都在园子深处的潇湘馆里等着他。
他下了桥,往园子深处去。一路荷风拂面,把从东跨院带出来的那股子酒气,都吹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