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容生堂记。后街的更鼓敲过二更,街上早没人了。药香从柜上漫过来,混着新到的陈皮味,满屋子都是。
铺子早上了板,伙计都歇了,后院账房里还亮着灯。贾琮这两日宿在铺子里。皇庄册子造到第七日,十日之期还剩三天,柜上的底册要陪着皇庄册子逐笔核过,他才放心。
二更刚过,后门有人叩了三下。
叩门声不重,三下,隔了一息,又三下。是急人的叩法。
青儿去开的门,回来的时候脸色都变了:“三爷,二嫂子来了。”
凤姐一个人来的。
没带平儿,没带丰儿,就一个人,披着件家常的斗篷,帽檐压得低低的。进门来她把帽檐一掀,灯光底下那张脸,贾琮看了这一年的精明强干,今夜头一回没有一点笑。
“三爷。”她坐下,自己倒了盏茶,一口喝了,“我来对账。”
“二嫂子说笑。”贾琮道,“铺子的账,月初才对过。”
他嘴上这么说,手里的笔却搁下了。凤姐这个时辰一个人来,不会是为了铺子。
“不是铺子的账。”凤姐把茶盏放下,声音压得低,“是我自己的账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案上的灯,不看贾琮。精明人把家底往外掏的时候,是不看人的。
贾琮心里过了一下。铺子的账干净,她的账底下埋着祸根。今夜她要掏的,就是祸根。
贾琮坐直了。
凤姐从袖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,摊在案上。纸上没记账目,是她口述、平儿代笔的几个数目:放出去的票,多少笔;收不回来的,多少笔;有几笔,经的是府里的名。
“我睡不着。”她说。这三个字她说得很轻,轻得不像她。“册子这个造法,翻到我头上是早晚的事。三爷,我今夜来,就把底跟你摊一半——票散在外头,利滚着利;有几笔,经的是府里的名。查账的册子翻不到我这儿,翻到了,就是抄家的罪证。”
贾琮把那张纸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烛芯结了个花,光暗了一暗。两个人都没言语。案上的烛泪积了一层,贾琮拿签子拨了拨,火光又亮了些。
数目不小。笔数不算多,笔笔都不小。最险的是那几笔经府名的——户部查荣府,查的是公中的账;可凤姐这几笔,记的是公中的名,走的是她私人的利。真翻出来,坐实了就是官放私债、盗用府名。
“二嫂子今夜来,是信我。”贾琮道。
他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,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他从案上拿起算盘,拨了两下,又放下。数目都在心里,算盘不过是做个样子。
“信你?”凤姐嗤了一声,“三爷,我这两日眼皮直跳。平儿问我怎么了,我说没事。怎么没事,陈府的册子抬走那一日,我就在街对面茶楼上看着。”
“我是不信也得信。”凤姐道,“满京城,能替我把这些票摆平的,只有你的栈房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。凤姐能屈这个身,是贾琮没料到的。他心里那点防备,不知不觉松了一分。
贾琮没接这句。他拿起笔,把那张纸上的数目分了三堆。
“短票能收的,收。”他说,“从明日起,叫旺儿家的加紧催,但只许催,不许逼。这当口逼出人命来,比账烂在外头还糟。”
“经府名的那几笔,改经私名。找几个妥当的人家,把票过到他们名下,利钱照算,名头换干净。这件事要做得快,十日之内办妥。”
凤姐凑近了看。她今夜没抹什么香粉,凑近了有一股子皂角水味,是匆匆出来的样子。
“最险的这几笔,”他指着纸上末尾两个数目,“转到苏州栈房的账上做平。阊门那边的流水厚,两笔账进去,化得开。做得干净,纸面上寻不出源头。”
凤姐盯着他:“转到苏州,那不是你的账上么?”
灯下她的眼睛亮得吓人。贾琮知道,这一问,是把后路也问到了。真出了事,她这条线就拴在他身上了。
“是我的账上。”贾琮道,“栈房的账是生意账,经得起翻。多两笔进账,是买卖兴隆;在府里多两笔,就是罪证。账不怕旧,怕的是记在错的名下。”
凤姐琢磨了一息。她是行家,一听就懂:错的名下这四个字,就是她今夜来的缘由。
凤姐沉默了一息,忽然笑了,今夜头一回笑,笑得有点发涩:“三爷,你这算盘,比我精。”
她这一笑,眼角的笑纹都出来了,可笑意没到眼底。贾琮看得出来,她心里那根弦,还绷着。
“算盘说不上精。”贾琮道,“是我的账底子干净。二嫂子,丑话也说在前头:这几笔过了手,往后就缠在我船上了。”
“我这条命,往后也拴你船上了。”凤姐端起茶盏,这回没喝,就端着,“丑话说前头:你的船可别先沉。”
“沉不了。”贾琮道,“册子后日就齐了。”
“册子齐了,弹章那头呢?”凤姐问。
“弹章要递,就让它递。”贾琮道,“我这三道桩,桩桩都硬。他们递得越响,跌得越重。”
凤姐点点头,没再问。她今夜来,本也不是问弹章的。
凤姐把那张纸拿回去,凑到灯上点了,看着它烧成灰,拿茶盏底子把灰碾碎。做完这些,她站起身,帽檐重新压下来。
走到门口,她又站住了,没回头。
“三爷。”她说,“若有一日,这府里的账保不住了——你说,人保得住么?”
贾琮没立刻答。
门帘掀动的那一下,带进来一股子夜风,灯焰摇了摇,又稳住了。账保得住保不住,他有数;人保得住保不住,谁也没有数。
凤姐也没等答,掀帘出去了。夜色把她的人影吞了,后门轻轻合拢。
贾琮独自在灯下坐了半晌。
后门外的梆子声远远传过来,三更了。铺子后院里静得很,只有风过檐角的声音。
人保得住么?这句话,问的哪里是账目。凤姐那样的人,刀子嘴算盘心,今夜问出这句话,是真怕了。她看见陈府的册子抬走,看见户部的行文发到自家门口,看见府里的窟窿接连露出来,她比谁都清楚,这座大厦要斜。
贾琮拿起笔,接着核册子。笔尖落在纸上,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
帮她平账,是把她的祸事分一半到自己头上。这个理他明白。可她的祸事炸了,第一个崩着的是园子。园子里住着黛玉、住着湘云、住着迎春,住着他这一年护过来的所有人。
护人跟护账,是一本账。
他核到四更天,把最后一页核完,吹了灯。
吹灯前,他把凤姐那张纸烧剩下的灰,又拨了一遍。灰都散了,什么事都没留下。可他知道,从今夜起,这铺子里多了一本看不见的心账。凤姐的票,凤姐的人,凤姐往后要还的债,都记在这本账上。
窗外,天快亮了。册子的事,还剩两天。凤姐的票,从今日起,该收的收,该换名的换名,该往苏州走的往苏州走。
青儿在廊下睡着了,抱着个靠枕,脑袋直往下磕。贾琮没叫她,由她去睡。这孩子今夜也熬得够了。
都来得及。
只要他的手不乱,就都来得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