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母落了锤。
一早鸳鸯就来传话:老太太今日要议宝玉的事,请三爷也请安的时候到。贾琮整了整衣裳,心里清楚,四日前递出去的那句医家话,今日要见真章了。他算过日子,从薛姨妈初八起往老太太跟前走动,到十二议亲上案,再到十六今日,前后不过八天。老太太的动作,比他估的还快。
上房里坐了一屋子:贾政、王夫人、薛姨妈,都到了。贾琮来请安,贾母没叫他走,指了个末座的绣墩叫他坐下。
老太太今日不绕弯子。她先把琥珀支出去沏新茶,又把屋里的小丫鬟都打发了,只留下鸳鸯在侧。这架势,是要当着两家的面把话说死,不给活口。
她开口就把话说明白:“宝玉的亲事,我这些日子想了又想。哥儿眼看是下场的人,先功名,后婚姻,这是祖宗的章程。明年的秋闱之后,老婆子亲自给两个玉儿操办,到时候该怎么办就怎么办。眼下,谁也别再提。”
先功名,后婚姻。八个字,体体面面,把金玉两个字搁到了秋闱之后。
薛姨妈脸上的笑撑了撑:“老太太说得是。孩子们都还小,是老婆子性急了。”
“你不性急。”贾母端起茶,呷了一口又放下,“当娘的替闺女盘算,天经地义。只是日子还长,宝钗这样的姑娘,不愁没有好人家。”
这话说得周全:没驳金玉,只说缓;缓到几时,说了个实实在在的日子,谁的面子都全着。
王夫人坐在那儿,把茶碗盖拨了一回,又一回,拨到第三回,终是放下,应了声”老太太虑得是”。
贾琮在末座看得分明。太太那三回拨碗盖,一回是掂量,一回是盘算,末了一回,是认了。认,不是心服,是暂且收兵。这一年的缓,太太也缓,只是缓的走法,往后才见分晓。
贾琮在末座垂手坐着,一句话没说。他四日前递的那句”稼穑未定、早了伤根”,如今成了祖宗章程的注脚。医家的由头,功名的支点,全在这八个字里,谁也不曾看见他出过手。
散了场,贾政叫住他:“今日这话头,是你起的罢。”
“孙儿只答了医书上有的。”
贾政看他半晌:“嗯。医书有的,比有的没有的强。”
贾琮行礼退下。二叔这话,是认下了。
从上房出来,廊下遇见宝玉。宝玉今日没在堂上,这会儿才得了信,两眼泛潮,跟丢了魂儿似的迎上来,攥住他的袖子:“琮哥哥,太太要给我娶宝姐姐,是真的么?”
“老太太搁下了,秋闱后再议。”贾琮把袖子上那只手轻轻按下去,“二爷眼下最要紧的是下场。书念好了,老太太疼你,这话才有分量。”
宝玉怔了怔,点了点头,眼泪在眶里转了两转,没落下来,转身往怡红院去了,背影看着比前几日高了些,也沉了些。
贾琮看着那背影,想起自己这个年岁的时候,也是满脑子的心事没处放。这府里的哥儿们,长大的路都不好走。
他站了一息,转身往园子外去。前头廊子下,探春正带着丫鬟往老太太那边去,见了他,远远福了一福,他也还了一礼。三妹妹的眼神里,也有掂量。
出了上房,日头才过午。他心里那本账翻了一页:秋闱之前,金玉这两个字不会再有人提;秋闱之后,老太太”亲自操办”四个字,才是真正的关隘。这一年,是最要紧的一年。
晌午他去了铺子,一进门,常老头儿就迎出来,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:“三爷,宫里来人了。”
贾琮脚步一顿。宫里来人,这个时节,他想不出是吉是凶。这一年宫里和容生堂记的来去,哪一回他都记着:珠花那回是恩,手谕那回是信,可也有几回,话里话外都是要钱的。
他整了整衣裳迎出去,见礼,分宾主坐下。
来的是个内监,身后跟着周嬷嬷。不是来打秋风的——内监手里捧着礼部的采买单,按市价采买容生堂记全年的香药,预付银三百两,照柜上的价,一两不少。
常老头儿拨着算盘对数,手指都在抖。三春基业至今,柜上的银钱进进出出,头一回,宫里的钱是照价付的。
周嬷嬷临走,添了句口信:“娘娘说,账要清。”
四个字。贾琮站在柜前,想起去年冬天那盒附着手谕的珠花,想起”仔细账目”那四个字。宫里的风变了向:从前是伸手,如今是付账。娘娘在宫里的日子,大约也好过了些。
他应下:“回嬷嬷,容生堂记的账,向来是清的。”
内监去了。铺子里还留着一股宫里线香的味儿。常老头儿把那三百两银子过了三遍数,锁进樟木匣旁边的铁匣,那是柜上最大一笔预付款。
“三爷,”常老头儿搓着手,“宫里照价付账,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。”
“头一遭。”贾琮道,“往后就不只一遭了。娘娘在宫里站稳了脚,咱们柜上的银子才站得稳。”
傍晚回院,青儿把晚食摆上,他没动几筷子就搁了。
这两日潇湘馆和蘅芜苑都没动静。黛玉的门关着,宝钗的笺子来过又搁下了。两边都在等,等他下一步往哪边靠。他偏偏不靠,只把书案上的时文稿翻出来,逐篇圈过去。
贾琮把今日两场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一场在明,上房的锤;一场在暗,宫里的账。明的那场看着是家务,底下是朝堂的走向;暗的那场看着是买卖,底下是娘娘的处境。两场拧在一处,才是今日真正的成色。
元春在宫里,这一回递出来的是”账要清”。账清了,名分就清,名分清,往后她在宫里的日子才立得住。老太太搁金玉这一年,搁的未必只是宝玉的亲事,也是给娘娘在宫里留出回旋的余裕。
贾琮想到这里,心里沉了沉。娘娘的处境,老太太的盘算,薛家的脸面,黛玉的心病,宝钗的章程,全拴在这一根线上,一根都不能断。
金玉搁置一年。这一年,薛家不会再逼,王夫人也不会再提;可秋闱一过,这一议必再来,到那时,老太太的”操办”两个字,才是真章。这一年,得让木石也好、合伙也好,都长出更结实的骨头。
他又想起潇湘馆那扇关着的门,想起蘅芜苑那张洒金小笺。两个姑娘,一个在门里临帖,一个在苑里立契,都是明白人,谁也不肯先乱了阵脚。既然她们都沉得住气,他这个当中人,就更得稳得住。
青儿进来,递上一张洒金小笺,蘅芜苑送来的。
贾琮展开,宝钗的字,清清爽爽一行,墨色匀净,没有一处涂改:
“三爷得空,请过来一趟——把两家的契书,添一条新的。”
他把笺子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金玉的议声还没落尽,蘅芜苑里递出来的,是生意场上的帖子。
这个姑娘,自己的路,自己铺。议亲的事她不接茬,产业的契她倒要主动添一条。旁人拿她当聘礼,她拿自己当东主。
“回话:三爷二十过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