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琮往史家请安,一进二门就觉出不对。
院子里太静。往日这个时辰,东厢总有湘云咬舌说笑的声气;今儿窗关着,廊下的婆子走路都踮着脚。
“云姑娘病了。”史家婶娘迎出来,眉头拧着,嘴上却仍绕弯子,“病了有三四日了,不吃不睡。请的大夫说是暑气,开了两剂,不见好。”
四月里哪来的暑气。贾琮告了罪,径直往东厢去。
帐子撩开一半,湘云歪在引枕上。见他进来,她先扯出一个笑:“琮哥哥。”
那个笑,又是扯上去的。人瘦了一圈,眼底下两团青,嘴唇干得起皮。枕边撂着针线笸箩,一块帕子绣到一半,针还别在上头。
贾琮请婆子在旁守着,诊脉。指头搭上去,脉弦而数,跳得又急又浮,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,稍一使劲就要断。再看舌苔,薄白,不腻;问口不渴,胸胁发闷,长出一口气才舒坦些。
“几日没睡踏实了?”
“……四五日。”湘云垂着眼,“夜里一闭眼,就想起花轿是什么颜色的。听见外头打更,一更一更数,数到五更,天就亮了。”
她说得平平淡淡,贾琮听得心里发沉。能把熬夜说得这么平常的人,是把苦当家常咽的。
“饭呢?”
“咽不下。”她扯了扯嘴角,“婶娘昨儿还说,病病歪歪的,仔细误了好日子。琮哥哥,我病着,她们惦记的还是日子。”
贾琮收了手,心里脉案落定:病在志,不在脏。这样的病,针药只够三成,剩下七成,得把她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搬开。这口气一日悬着,药一日只治得半分。
他写方子:甘麦大枣汤加减,养心安神,再添一味合欢皮。甘草、小麦、大枣,三样都是吃食里出来的东西,药性平和,专治这样的脏躁。合欢皮这味药,从前给林妹妹的方子里使过,解的就是心里那个结。姊妹两个,病不在一处,根却在一条藤上。
方子交给婆子,交代煎法:三碗水煎成一碗,睡前温服,夜里不许再做针线,白日里叫人陪着说话,别闷着。
湘云盯着帐顶,忽然低声问:“琮哥哥,离端午,还有几日?”
“十二日。”
帐子里静了一瞬。帐外的婆子低下了头。
“我跟你说句实话。”贾琮把声音放平,“端午前,我保这门亲事下不成聘。我不哄你,这是有凭有据的章程。你听我数:头一级,老太太发了话,要相看;第二级,政老爷前几日亲自去过你们家,你叔叔亲口应下,先相看,后换帖。”
“第三级,卫家那头——”他顿了顿,把病底两个字咽了回去,“也快自己松口了。廿六我再去复诊,复诊过了,还有后手。”
“三级台阶垫下来,这门亲事自己就站不稳了。你只管把心放回腔子里,养好气色,等着烤肉。”
湘云转过头来看他。眼圈一点一点红了,偏要笑:“琮哥哥,你要骗我,罚你烤十只鹿。”
“十只就十只。”贾琮道,“鹿肉管够,你出炭。”
她到底笑出了声,眼泪却顺着鬓角下来了。她飞快抹了一把,把脸别过去:“你快走罢,叫人瞧见笑话。我史湘云从小到大,没在人前掉过这个。”
“这不是掉泪。”贾琮站起身,“这是药见了效,郁气往外走。走干净了,人才轻快。”
他走到门边,又回身,从袖里取出那对护腕,搁在枕边。这对护腕十四就到了他手里,原想等着请安时带过来,不想云妹妹先病倒了。“林妹妹给你做的。月白绫面,里头加了软衬——她说,云妹妹腕子上有茧,硬衬磨着疼。”
湘云捏着那对护腕,指腹在针脚上过了两遍。那么密的针脚,一针一针都结实。
“她倒记得我腕子上有茧。”湘云低声说,“我自己都忘了。”
“记着你的人多。”贾琮道,“老太太、林妹妹、宝姐姐,都记着。你只记一条:养好自己,别叫记着的人白惦记。”
她没说话,攥住了。
出东厢,天已过午。贾琮刚走到二门,史家的婆子追出来,说荣府上房遣人来了,正在门房候着。
来的是鸳鸯。老太太跟前最得力的人,今年二十,行事最稳,一手提着食盒,一手拢着袖子,朝贾琮福了福:“老太太听说云姑娘病了,一早就叫配安神果子,百合、桂圆、酸枣仁,都是三爷从前开过的方子里的。老太太说——姑娘家的病,三分药,七分疼。”
贾琮双手接了食盒,揭开看了一眼。果子切得方方正正,蜜渍得透亮,一看就是老太太小厨房的手艺。
他心里一热。老太太人在上房,手伸到史家东厢来了。这一盒果子送进门,史家叔婶就都明白了:云姑娘后头站着谁。往后他们再说”泼出去的水”,得先看看这盒果子。
更难得的是那三个字:七分疼。老人家不问亲事议到哪一步,先问的是孩子疼不疼。
“回去回老太太:云妹妹的病在志不在脏,药我开了。疼,我替她担着。”
鸳鸯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有掂量,也有托付。她在老太太跟前当差这些年,递过的话何止千百句,哪句轻哪句重,心里有数。今儿这一句”我替她担着”,她原样带回去。
她又福了福,低声添了句:“老太太还说,三爷奔波这些日,也仔细自己的身子。”
去了。
回府路上,贾琮把今日这一趟在心里过了一遍。方子开下去了,话递到了,护腕给了,果子送了。章程是章程,人心是人心,两样都得焐着。湘云那样爽利的一个人,能熬到四五日不睡,可见这一桩心事压得多沉。
他又想起她数更的话。爽利人最不防的就是夜里,白日里笑给满世界看,夜里一个人对着帐顶数更。这样的病,好在认治。只要把”有人顶着”四个字做成实的,比什么药都见效快。
好在,搬石头的人,如今不止他一个了。老太太的果子,林妹妹的针线,政老爷的车马,都在这条路上。
回到小院,他照例记药历。提笔写下:“四月廿三,史湘云,志病,甘麦大枣加合欢皮。”写完,又在旁边添了四个小字:“端午前愈。”
青儿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爷,这日子,赶得及么?”
“赶得及。”贾琮合上册子,“病是急出来的,也能缓回去。只要她那头信有人顶着,药一入口,心就先好了一半。”
掌灯时分,史家的婆子来荣府回话:云姑娘药吃了,安神果子也用了小半碟,睡下了,睡得安稳,一晚上没翻身。
贾琮听完,心里那口气才算匀了。药入口,心先安,后头的章程才推得动。廿六复诊卫府,再往后,就该收网了。
婆子临走,又笑着添了一句:
“姑娘睡下前,攥着那对护腕不撒手,迷迷糊糊说了句咬舌的胡话——‘炉子……我还留着呢。’”
贾琮立在灯下,半晌没言语。
去年芦雪亭外那一回,她追着塞给他一包烤鹿肉,说下回再赢他。炉子一直留在园里,她一直记着。病到四五日不睡,梦里念的还是那回烤肉,不是史家的花轿。
这样一个人,满府上下,人人夸她有福气。她的福气,如今得有人替她挣。他既应下了,就挣到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