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阴着,一早起就落毛毛雨。
消息是青儿从后门街带回来的。他进门时鞋底都是泥,顾不上跺,压着嗓子:“爷,隔壁街的陈府,出事了。”
陈府跟荣府是几十年的世交,老爷子当年跟荣国公同朝,两家的老太太到今儿还走动。青儿说,昨儿夜里户部的行文到了,今晨天不亮,陈府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,一摞一摞的册子往外抬,抬出来的比抬进去的还多。
“管事的摘了牌。”青儿比划着,“门口站了官差,进出都得过目。街坊说,陈府放出去的印子钱,一笔一笔全成了白纸黑字的罪证。”
贾琮站在廊下,雨丝斜着飘进来,落在袖子上,凉。
户部查亏空的风声,三月里二叔书房就说过了,名单已拟,贾府在不在上头没人说得准。如今磨盘碾下来了,碾的第一家,就在两条街外。
他心里那根线又紧了一格。
墙缝在人家墙上裂开了。裂法,跟他算的一模一样——先查账,账查着放账,放账牵着亏空,亏空一路往墙根里钻。
“备伞。”他说,“去铺子。”
出门时他绕道从陈府那条街过。府门开着,两个官差叉手站在门洞里,门房里空空荡荡,平日迎来送往的二管家不见影。斜对面茶棚底下挤满了看热闹的街坊,嗑瓜子的声音都压低了。
有人认得他,凑过来搭讪:“三爷,陈府这是犯了什么事?”
“查账。”贾琮只答了两个字,脚步没停。
身后茶棚里有人叹:“几十年的老府第,说查就查。这年月,谁家墙根底下没点东西。”
这句话落在雨里,贾琮听进去了。这话问得毒,也问得实在。满京城的勋贵,经得起官差进门一翻的,能有几个。
容生堂记里,常老头儿早把总账抱出来了,摊在柜上一排,靛蓝布面的册子叫潮气浸得边角发软。
贾琮坐下来,一笔一笔过。
药皂几锅、香膏几批、每锅用料几钱、定钱几时收的、利市几时分的,一笔一笔对着流水核。税课的票、人情的账、宫里试用的进出,一样不落。贡用那一册另立的,进出都有出处,每一笔下头都坠着经手人的画押。
他核得很慢。核一笔,心里就稳一分。
常老头儿在旁边拨着算盘陪坐,核到午正,老头儿忽然开腔:“三爷,隔壁街的事,柜上也传遍了。老儿在绸缎铺当差四十年,见过查账。查账这东西,翻出来的从来不是账,是人。账上多一笔少一笔,官差不恼;恼的是账上有人情,人情里套着人情,一扯一嘟噜。”
“常叔这话是行里的话。”贾琮把一页翻过去,“所以咱们的册子上,只许有货和钱,不许有人情。人情账走嘴不走笔。”
“早看着了。”常老头儿指着贡用那册,“这一册立得顶要紧。老儿斗胆问一句:柜上的账经得起翻,府里的大账呢?”
“府里的大账,轮不到我翻。”贾琮道,“我翻好我这一摊,府里真到翻账那天,才有人腾得出手管别人的事。”
娘娘说仔细账目。这四个字先落在自家册子上,落瓷实了,往后府里大墙真要翻账,他这一摊,经得起任何人翻。
晌午,平儿来了。
说是来对上月分成的账,伞也没打,鬓角叫雨气打湿了。常老头儿识趣,捧着册子躲到后头去了。
平儿把契书副本摊在柜上,一笔一笔对,对得心不在焉。对到一半,她搁下笔,声音压得极低:“三爷,外头的风声,您听见了罢。”
“陈府。”贾琮点头。
“二奶奶这两日睡不着。”平儿道,“放出去的短票,能收的都往回收了。可有些票,收不回来,人家也是拿咱们的钱去填窟窿的,咱们的票一抽,人家就断了气,断了气,票就成了死账。”
“收不回来的,先挂着,别催。”贾琮道,“这当口催账,是把人往绝路上赶,也是把票往官差眼前送。”
平儿点头,踌躇半晌,又说出一层:“二奶奶还有句话,叫我私下里学给三爷——往后有些账,得换个人名记。三爷是明白人,这话我不敢再添一个字。”
贾琮心里咯噔一下,随即就明白了。
放贷的账记在二奶奶名下,查账的年月,这就是递出去的刀。换个人名记,是把刀收进鞘里。这个念头头一回露头,往后只怕要长成一棵大树。
“回去告诉二嫂子。”他斟着字,“账上的事,她拿主意,我不掺和。只有一句:往后铺子这边的利市,该怎么分还怎么分,走账的路子,她想好了,我照办。”
平儿深深看了他一眼,福身告辞。雨里那把伞撑开了,走得又急又稳。
贾琮望着她出了门,心里把二奶奶那条线又掂了掂。放账的买卖,最盛的时候银钱像水一样过手;水退了,河床上露出来的全是石头。她如今一块一块往回搬,搬得动搬不动,看她平素做人的厚薄了。
这跟他不相干,又处处相干。她要是叫查账的风吹着,头一个闪避不及的,就是这间铺子。
核完账,日头偏西。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檐水还一滴一滴往下坠。贾琮把册子一一合上,亲手放回樟木匣里锁好,钥匙收进贴身荷包。这匣子往后比铺子里的钱匣子还要紧,钱匣子里装的是利,这匣子里装的是命。
傍晚回府,贾琮在小院灯下把今日的事排了排。
陈府的火,隔两条街烧。烧得再旺,眼下烧不到自家墙里,可这火教他看明白一件事:查账的官差进门,头一样翻的就是账。账清白的,火绕着走;账上有雷的,一点就着。
二嫂子已经动了。他也得动。
卫府那头的棋路,这几日也成形了。复诊之约订在月半后,卫老夫人三剂药下去,头晕该见轻,见轻了,话就进得去。卫家怕这门亲事黄,怕到肯把家底翻出来押上;既怕黄,就能叫他们自己把这门亲事从热灶上撤下去。
不用他撕,不用他揭。火候到了,锅自己端下来。
他提笔,把”复诊”两个字写在纸上,旁边又添了三个小字:不着急。
越是不着急,对方越是急。急的人先开口,开口的人先输一半。
青儿在旁边磨墨,瞅着纸上那三个字,问:“爷,那史家那边呢?卫家要真缓了,史家那位太太能答应?”
“她不答应,是她的事。”贾琮搁下笔,“我只管让卫家自己缓。史家的热灶,自有冷下来的时候。”
他又想起卫若兰廊下那一礼,干净,磊落。这样一个人,被架在冲喜两个字上烤,心里未必好过。这条路走到末了,未必是你死我活,倒可能是两家各自松手。
雨还在下,檐水一滴一滴敲在阶前石上。
二更天,院门上轻轻叩了两声。
青儿出去,回来说:政老爷书房传话,十七晌午,叫琮哥儿过去。
传话的小厮临去,又压着嗓子添了一句:“户部的行文,昨儿又发了一家。”
贾琮立在灯下,听着外头的雨声。
两条街外一家,今儿又是一家。磨盘转起来了,一圈比一圈离这堵墙近。
他吹了灯。帐子里黑下来,心里那杆秤却还亮着:卫府的棋,史家的局,府里的账,二叔的书房——一样一样,都在路上。
十七晌午,他倒要听听,二叔要说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