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鼓敲过三下,潇湘馆里静得能听见灯芯吸油的微响。
贾琮坐在榻前,指间一根银针,正往黛玉腕上的内关穴里送。针入三分,他两指捻转,提,插,捻,转,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帐子里那张脸。脸还是白,白得透青,可那股灼手的高热,似乎比方才略退了一线。
“三爷,”紫鹃捧着针包跪在脚踏上,声音压得极低,“姑娘的手,好像没先前那么烫了。”
“嗯。”贾琮没有抬头,“大椎泄热,曲池清营,太冲平肝。热是从肝血里烧起来的,就得从血分里往外引。去看着炉子,二遍药到时候了。”
紫鹃轻手轻脚退出去。屋里只剩他和一个昏睡的人。
他抽针,换穴,一根一根落下去。银针映着灯,颤颤地立在腕上、肘上。这套针法是前世跟科里老先生学的,退了半辈子热的老人家常说,针刺退热,急证顶用,可顶用不等于管用,根子还在汤药上。汤药是主力,针是敲门砖,砖把门敲开一道缝,药才进得去。
二遍药端进来,还是犀角地黄汤加减,只去了半分犀角,添了一钱白茅根。雪雁在外间烧的滚水,温在一边。紫鹃扶着黛玉侧起头,贾琮照旧拿裹了细布的银匙,撬开齿关一道缝。
一勺,停一停,再一勺。
这一遍比头一遍顺。咽到第七八勺,帐子里的人忽然呛了一声,眉头拧起来,喉咙里咯的一响。贾琮手一顿,立刻把匙子撤了。
“帕子。”
紫鹃早递过来。一口暗红的血沫吐在帕子上,比夜里的少得多,可贾琮盯着那点子红,心还是沉了半分。火还没压死。
他重新落针,这回取的是尺泽、孔最。针下得深,捻得重。榻上人昏沉中蹙着眉,指尖动了一下,像是要躲。他把她的手腕轻轻按住,声音放低:“再忍一忍。就这一阵。”
也不知道她听没听见。那阵呛咳到底是压下去了,呼吸重新绵长起来,只是眉心那一点皱,一夜都没有松开。
四更鼓响过,紫鹃进来添灯油,悄声问他要不要换着眯一会儿。贾琮摇头。科里老人家的规矩,急症头一夜,大夫的眼睛就是病人的护栏,挪开一刻,出了事连后悔都来不及。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眶,又把那条腕子托起来,重新数了一遍脉。
窗外竹影由黑转青。他听着更鼓一声一声数过去,数到第五声,天光从窗纸缝里渗了进来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贾琮第三次搭上她的脉。
弦数之脉,缓下来了。指下不再是绷得笔直的琴弦,是一根浸了水的弦,还有劲,不扎手了。他又探了探她的额头,温温的,汗出了一层细密的,热退了大半。枕边换下来的帕子,最后一条,只有淡淡两星红。
血止住了,热退住了。鬼门关前头这道门槛,算是迈过来了。
他站起身,两条腿麻得像不是自己的。守了一夜,眼睛干涩,可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,人反倒精神。
馆门外早有脚步声。鸳鸯奉贾母之命来问了三回,这一回是第四回。贾琮迎出去,隔着廊子低声回:“回鸳鸯姐姐,热退了,血也止住了。请老太太放心安睡,人还要再睡大半天,醒了才算真缓过来。”
鸳鸯双手合十念了声佛,又细细问了脉象,才提着裙子回去报喜。
她前脚走,后脚院门口又来了一拨人。
宝钗披着件家常的藕色斗篷,莺儿抱着一只描金小匣跟在后头。她进不得内室,只在廊下站定,先问:“妹妹夜里可好?”
“热退了,血止了。”贾琮如实回了,“还要将养。”
“菩萨保佑。”宝钗舒了口气,叫莺儿把匣子递上来,“这是我家里铺子上收的几味药。犀角两截,羚羊角一支,另有珍珠粉一盒。妹妹病中用得着的,三爷别嫌轻薄。”
匣子打开,贾琮扫了一眼。犀角是老山货,角尖乌亮,比贾母库里那截只强不差。羚羊角、珍珠粉,件件是凉血清热定惊的东西,没有一样虚的。
匣底还压着一支红绳扎的老参。
“参也是好的,”贾琮把匣子合上,“只是此刻用不得。她这场病,坏就坏在参上。得等火气全退了,虚底露出来,才轮得到它。这支参,我替姑娘先收着,到时候一钱一钱地用。”
“到底是大夫的眼。”宝钗点了点头,不多问一句为什么用不得,“我原想着参是补物,病人总用得着,是我想浅了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在贾琮脸上停了一停。他熬了一夜,眼下两团青影,衣袖口还沾着药渍。
“三爷也该歇歇。”她说得很淡,“救人的人,自己先站不住,传出去倒叫病人不安心。”
这话说得像客套,又不像客套。贾琮听出里头的分寸:是薛家姑娘送药,也是合伙做买卖的人,看同伙连轴转了一夜,提一句该歇了。多一分没有,少一分也不少。
“谢宝姑娘。”他拱了拱手,“药我收下了,这笔账,记在容生堂记的册子上,回头照市价折算。”
“账的事不急。”宝钗转身往外走,走到院门口又停下,回头补了一句,“妹妹醒了,劳三爷遣人到我那里说一声。老太太那边,我去回。”
她把最要紧的一头揽了过去。贾琮看着她出了院门,斗篷角扫过竹丛,带走一阵极淡的冷香。
回到廊下,他把匣子交给紫鹃收好,又单把那张药方就着晨光改了一遍。热既退了七八分,犀角再减,丹皮减半,添玄参、麦冬养阴。急攻的药见好就收,这是他用方的老章程,病去如抽丝,急不得,也贪不得。
晌午过后,园里的人都来过了。
探春头一个到,隔着帘子问了脉,没多说,只留下一句”三爷这一仗,打得漂亮”,搁下一碟自家小厨房煨的燕窝粥就走了。宝玉来过两趟,头一趟扒着门框看,第二趟被袭人劝回去歇着,临走眼圈还是红的。
湘云是晌午后闯进来的。眼皮还肿着,进门却先笑出声:“林姐姐也真是的,病都病得这么大动静,把一府的人都闹起来了。等她好了,罚她作诗,一首不够,罚十首!”
紫鹃背过身去抹眼睛。湘云自己说着说着,声音也发哽,扭头去逗檐下的鹦哥:“你说是不是?鹦哥你说,罚不罚?”
鹦哥歪着脑袋,学了声叹息。
满廊下的人都笑了,笑完又觉得鼻子酸。贾琮站在廊柱边上,看着这个肿着眼睛讲笑话的姑娘,心想,这园子里哭的法子有千百种,她挑了最费劲的那一种。
傍晚,药又喂过一遍。黛玉的脉彻底沉稳了,弦意还在,数象已消,那是肝火的根子没有拔尽,急症的火苗却实实在在熄了。贾琮收拾针包,交代紫鹃夜里如何看顾、何时再喂,话音未落,帐子里传来一点极轻的响动。
他回过头。
黛玉睁着眼,不知醒了多久。那双眼睛还有些涣散,慢慢地聚了焦,看清榻边守着的人,看清他袖口的药渍和眼下的青影。
她哑着嗓子,一字一字,说了醒来第一句话:
“你怎么还在这里。”
声音又轻又哑,听不出是问,还是别的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