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锅架起来的第三天,满院子都是药香。
药香里还混着一股苦香。前儿给林姑娘拟的新方,头一剂今儿才下锅,贾琮一早起先验过了药,才回来照看这口锅。
青儿蹲在灶前往里添柴,被热气蒸得脸通红,还舍不得挪窝:“三爷,这一锅真能卖钱?”
“先别想着卖钱。”贾琮拿着长柄木勺搅锅,锅里的膏子翻着花,冒小泡,“头一锅,是送人的。”
猪胰子剁碎了拿酒浸过,皂角熬出浓汁,兑上白蜜,再下碾得极细的药粉:白芨、白芷、绿豆粉,末了拌进珍珠粉。这是他去痘润肤的配比,上一世抄来的老方子,去掉两味这里没有的东西,换上药房里抓得到的,试了四回才成。
膏子起了胶,他离了火,趁热舀进模子。模子是叫木匠现打的,一尺长的木槽,凉透了切成块,一块正好用一个月。
“三爷,”青儿吸着鼻子,“这味儿真好闻,跟药铺子里的不一样。”
“药铺子里的皂是洗手的。”贾琮把木槽搁到阴凉处,“这是洗脸的。洗上半月,脸上的疙疙瘩瘩就平了。”
院墙外路过两个婆子,脚步慢了,鼻子朝着墙里嗅,嘀咕着三爷院里又在熬什么好东西。青儿听见了,腰板挺得笔直,添柴都添出了章法。
头一批起了模,贾琮分出几份,一份一份都有去处。
迎春那份,他亲自送去紫菱洲。迎春接了,凑在鼻端闻了闻,难得笑了:“这样香,倒舍不得用。”
“用了还有。”贾琮说,“妹妹脸上入冬起皮,早晚拿温水化开些洗,洗完了拿软布按干,别搓。”
迎春一一应了,捧着那块皂看了半天,轻声说:“哥哥如今,越来越像个过日子的样子了。”
贾琮一怔,笑了笑,没接话。过日子。他这位妹妹嘴里说出的顶高的夸奖,也就是这三个字了。
黛玉那份是紫鹃来接的。他多嘱咐了一句:“姑娘体弱,皂里药味淡,洗脸洗手都使得。洗完了拿这个抹手。”又递过去一小盒香膏,杏仁油熬蜂蜡调的,掺了蔷薇露,“冻疮没起,先防。”
紫鹃接了,笑道:“姑娘昨儿还念叨,说三爷的药苦,皂可别再是苦的。”
“苦的才治病。”贾琮说,“皂不治病,皂只管香。”
蘅芜苑那份是青儿送去的,皂一块,膏子一小盒,包在一处。青儿回来说,宝姑娘收了,客客气气道了谢,还把那盒膏子凑在鼻端闻了又闻。
湘云那份没法送,人是自己闯来的。鼻子比狗还灵,循着味儿进了小院:“琮哥哥!你背着我做什么好东西!”
她抓起一块闻了闻,眼睛瞪圆,当下就要打水洗脸。贾琮拦不住,由她去了。洗完她摸着自己的脸,左照右照,大着舌头宣布:“这个归我了!再给我包十块!”
“一锅就出二十块。”
“那我不管!”湘云把皂揣进袖子,理直气壮,“下回起锅,头一个告诉我!”
贾琮由她闹,自己把晾架上最好的四块另包了一包,收进柜子。青儿问这包给谁的,他说,给琏二嫂子留的,应过人家先送验看,做买卖的头一条,是说话算话。
东西送出去三天,小院门前就热闹了。
先是紫鹃来回话,说姑娘用着好,手上的裂口平了,问那香膏还有没有。再是迎春院里的绣橘,说二姑娘的皂叫人瞧见了,眼热得很。到第三日,各院的丫鬟媳妇托着人情找到青儿门上,这个要一块,那个要一盒,还有攥着铜钱来现买的。
青儿又得意又发愁:“三爷,咱们院门快叫踩平了。”
贾琮坐在廊下看账,头也没抬:“吊着。就说料子难得,一锅要等五日。”
“吊着?”
“满街都是的东西,没人抢。”他翻了一页纸,“抢不着,才是好东西。”
正说着,院门外来了人。一身葱绿比甲,是宝钗房里的莺儿。
“三爷。”莺儿福了一福,说话又轻又稳,“我们姑娘用了三爷送的皂和膏子,说是好东西,叫我来谢。再有一句话问三爷:这皂的用料,猪胰子、药材、炭火人工,一锅的本钱,合多少银子?”
贾琮抬起眼。
“我们姑娘说,”莺儿接着道,“好东西别埋没了。三爷若心里有了章程,用料、本钱、几日一锅,烦三爷列个单子,我带回去。”
贾琮看着她。问香不香、痒不痒,是姑娘家的问法;问本钱、问几日一锅,这是账房先生的问法。莺儿一个丫鬟,断断问不到这一层。背后是她家姑娘。皇商家里长大的,打小耳濡目染,一件东西到了手里,头一件事,是掂它值几个钱,能卖几个钱。
他寻思,金玉良缘的风声紧成那样,薛家催婚的话一年比一年近,这位宝姑娘倒有闲心掂一块皂的本钱。这不是闲心。这是给自己留后手的人,才有的心思。
“单子我写。”他说,“回去告诉你家姑娘,本钱好算,难算的是销路。她要真有兴趣,哪日得空,我当面跟她算这笔账。”
莺儿眼睛一亮,福身应了,脚步轻快地去了。
青儿在旁边听得半懂不懂:“三爷,宝姑娘也要买皂?”
“她不是要买。”贾琮把账合上,“她是要做。”
话音没落,院门外又来了一拨人。这一回来势不一样,两个婆子前头开道,邢夫人扶着丫鬟的手,径直进了院子。
“三爷好本事啊。”她笑得满面堆起来,“满府里都在说,你制的什么皂,比外头铺子里的还金贵,一块难求。连我屋里的人都来讨过两回,没讨着。”
贾琮起身行礼:“太太怎么亲自来了。”
“我来看看你。”邢夫人在他让出来的椅上坐了,眼睛在院里四下打量。灶上的铜锅,墙根的木模,晾架上的皂块,一样一样看过去,“瞧瞧,这手艺,这心思。我就说嘛,我们琮哥儿是个有造化的。”
她收回目光,端起青儿慌忙沏上的茶,吹了吹,却不喝。
“只是有句话,我得说你。”她放下茶碗,声音还是笑的,“你这物件,满府的姑娘奶奶都用上了,外头一传,就是咱们荣国府的体面。这样的东西,你一个小院里支口锅,成什么体统?”
贾琮垂手听着,没接。
“都是一家人,”邢夫人身子往前倾了倾,“这方子,该交给公中。公中支铺面,出人手,做大了,挣了银子也是府里的,少不了你的好处。你说呢?”
院里很静。铜锅里的水还温着,咕嘟响了一声。
贾琮看着邢夫人脸上那层笑。亲事的事还搁着没回话,方子的算盘又打上了。刀尖上裹着糖。
他躬了躬身:“太太容儿子……”
“想”字还没出口,邢夫人摆摆手,站起身来。
“不急,你慢慢想。”她扶着丫鬟往外走,走到院门口,回头笑了笑,“只是亲事也好,方子也好,都是替你打算的。你是个明白孩子,别叫太太我,白替你操这一份心。”
脚步声出了院门,远了。
青儿端着那碗没动过的茶,手直哆嗦:“三爷,这……”
“倒了。”贾琮说。
他站在廊下,看着晾架上那一排皂块,一块一块,切得方方正正。风从院墙上翻过来,药香吹散了些,又聚拢来。
方子在他脑子里,谁也拿不走。邢夫人要的本也不是方子,是这个由头。拿了由头,就能拿捏人。
他慢慢吐出一口气。行啊,都来抢。抢得越急,他越知道这东西值多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