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远传来震天的喊声和敲锣声。
一辆卡车缓缓行驶在最前,车身上贴着刺眼的标语,大喇叭反复嘶吼着,震得空气都嗡嗡发颤。
车上押着好几个人,一个个垂着头、佝偻着身子。
每个人头顶扣着纸糊的高帽,被风吹得哗哗作响,帽子上黑墨大字,刺眼醒目。
胸前都挂着沉重的黑木大牌,铁丝勒紧脖颈,牌子上写着罪名,名字被重重打上红叉。
“那是……棒梗儿?!”
何雨柱眯缝着眼睛,猛然圆睁二目,瞳孔地震,满脸的不可思议。
“棒梗儿!我的儿啊!我的棒梗儿!”
两道单薄憔悴的身影猛,疯了一般追着卡车跑。
是许久不见的秦淮茹和贾张氏。
这阵子连愁带怕、日夜煎熬,两人早瘦得脱了形。
脸颊凹陷、眼窝发黑,头发乱糟糟贴在额头,看着格外可怜憔悴,哪里还有半分往日在院里算计拉扯、精明泼辣的模样。
卡车缓缓前行。
两个人脚步踉跄,跌跌撞撞,几次险些栽倒在地,也全然不顾。
秦淮茹嗓子早哭哑了,声音破碎嘶哑,带着极致的绝望,撕心裂肺地划破喧闹的街道。
她泪水汹涌而出,模糊了整张脸,一边狂奔一边拼命伸手,像是要抓住她唯一的指望。
却被车兜里公安,用棍子打手警告他,不许靠近嫌犯。
即使手背被打了红肿,秦淮茹依旧不肯放弃,一边哭,一边跑,一边抓。
贾张氏更是哭得浑身颤抖、老泪纵横,两脚发软却死死咬牙跟着车跑,苍老的哭声凄厉刺骨:
“我的金孙啊!他还是个孩子,还小,不懂事,你们放了他,让我老婆子去吧。”
棒梗儿哭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一个劲儿的喊妈妈喊奶奶,我错了,我再也不敢了。
母子二人一路追、一路哭、一路喊。
声声泣血,句句断肠。
“唉~”
一声长叹,在身边响起。
何雨柱扭头一看,竟然是冉秋叶。
冉秋叶扶着车把,脸色苍白,嘴唇发青,神色落寞,眼神里却夹杂着仇恨。
“您是冉老师吧?今儿个不是放假吗?你怎么有空过来了?”
“我是来给棒梗儿送开除通知书的。”冉秋叶看着车上的棒梗,咬牙切齿,“操她妈祖宗十八代,我怎么就倒了八辈子霉了,摊上这么个学生!”
“我冉家,家书香门第。
建国前父母就在南洋教书,建国后回来,在四九城的中学当教员。
家里藏书多,生活宽裕,我也从小受良好教育。
师范一毕业,就分配到红星小学当老师。
兢兢业业,我是真的热爱这份工作。
可,棒梗那小王八犊子,让我这么一个文静、知书达理、有教养、心地善良的女老师说脏话骂街……
操!何师傅,有烟没?我想来一支。
没有?没有,你当什么厨子?把男人屎活出来了。”
“不是……冉老师?我抽不抽烟,跟我是不是厨子有什么关系?”
何雨柱无语,看来冉秋月老师是真急眼了,精神都有点不正常了。
“我他妈身上本来就有“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”标签,在学校里本来就步履维艰,如履薄冰。
不知道棒梗儿这小王八蛋,脑子抽什么风,就前阵子,把些破烂往我车兜子里一放,撒腿就跑。
对对对对对……就是说你们院里易中海丢钱那回。
要我说呀,那钱啊,八成就是棒梗偷的。
扯远了……
就那一回,现在大家都说我收礼,我他妈找谁说理去,窦娥都没我愿望。
‘送礼’的破事儿,还没处理干净,又他妈曝出偷盗轧钢厂物资的事儿。
校领导上纲上线,以‘班里的学生敢偷社会主义工厂,说明班主任的思想教育完全失败,是修正主义的教育路线!’为由,不让她再站讲台,去陪闫埠贵扫厕所去了。
淦!
说到这儿,我就恨得牙根儿痒,恨不得立马把棒梗这小王八蛋剥皮宣草了都。”
看着情绪有些失控的冉秋叶,何雨柱也不知道说什么。
“那、那您等会儿,我回去给您取包烟。”
“行了,我就说说。”
冉秋叶摆摆手。
这个时候卡车缓缓的停到四合院门口。
“下来!”
两个公安打开车斗侧边的护栏,粗暴的拉着棒梗下车。
“公安叔叔!妈!奶奶!我不敢了,我真的不敢了!”
棒梗戴着高帽,脖子上挂着木牌,反绞着手,两条腿都是软的,不让人搀,根本就站不住,鼻涕一把泪一把。
“孩子还小,给他一次机会吧,不能就这么毁了!”
秦淮茹和贾张氏,哭泣尿嚎,喊天喊地,求这个求那个。
“公安同志!您好!我是红星小学5年3班的班主任,冉秋叶,也是假梗的老师,我带来了学校的处理通知,能不能占用两分钟,让我宣读一下!”
冉秋叶恨不得用剪刀脚夹爆棒梗的脑袋。
校领导让她扫茅坑就算了,还埋汰她。
开除的通知非要跟游街、审判一块,不来还不行,真是气死个人了。
“这不行吧。”公安同志严词拒绝。
“王同志,走个面儿,就两分钟。”
刚才冉秋叶反常的举动,让何雨柱于心不忍。
一个棒梗,把好好的一个女老师逼他说脏话,骂街,还想学会抽烟,可见逼成啥了,都快疯了都。
“你这……”
俩公安正是派出所三王之二的王振邦、王振业,师徒俩。
至于王振番,人家现在入了祁所的眼,简在帝心,估摸着过完年就得叫王队长喽。
“行吧,你抓紧点儿紧。”
王振邦年龄大点,仕途也就这样了,升不升无所谓,可徒弟王振业还年轻,路还很长。
他这个做师傅的虽然没什么大的本事,但该给徒弟铺的路还是要铺一点的。
王振藩能仕途坦荡,除了自身有本事之外,跟他对象也就是何家也有很大的关系。
“谢谢!”
“咳咳咳咳……”
冉秋叶清了清嗓子,只不过和女主角的不像是清嗓子,而是想往棒梗脸上吐一口浓痰。
“关于开除许棒梗学籍的处分通知。
各班级、全体师生、街道居委会、学生家长:
我校四年级学生许棒梗,在校期间思想落后,品行恶劣,屡次违反校纪校规,屡教不改。
近期,该生胆大妄为,主动策划、带头纠集校外人员,偷窃国营红星轧钢厂食堂面粉、猪肉、食用油等国家统配物资。
其行为性质恶劣,公然破坏社会主义公共财产,损害集体利益,在工厂、街道、群众中造成极其恶劣的政治影响,严重败坏我校校风学风。
事件发生后,学校多次对其进行思想教育、批评改造。
该生认错态度敷衍,不知悔改,行为极其败坏,已完全不具备社会主义少年学生的基本条件。
为严肃校纪、端正校风、警示教育全体学生、挽回社会影响,经学校校委会、教师代表大会联合研究决定:
自即日起,正式开除许棒梗同学学籍,予以清退,永不复学。
特此通告全校、通报街道。
望全体学生引以为戒,端正思想,恪守纪律,热爱集体,爱护国家财产。
红星小学革命教师委员会
一九六六年 一月 x日。”
一纸开除学籍的通知念完,冉秋叶用恨不得生啖你肉的表情看着瘫软在地上,鼻涕眼泪糊一脸的棒梗。
嚯!
周围瞬间静得落针可闻。
原本嘈杂声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掐断。
所有人脸上的神情,五颜六色,精彩至极。
有人瞪圆了眼睛,嘴巴微张,满脸难以置信。
在这年代,被学校正式开除、永不复学,等同于这辈子读书路彻底断绝,是钉死的污点,对一个半大孩子而言,几乎是毁了前程。
有人眉头紧皱,连连咂舌,眼神里满是后怕与唏嘘。
谁也没想到,棒梗竟然胆大包天去偷食堂的物资,最后闹到了开除学籍的地步,这惩罚太重,也该。
周围沉寂几秒后,压不住的议论炸开。
“我的娘哎!真开除了?永不复学!那棒梗儿不是成盲流了?”
“难怪闹这么大!偷国营厂的东西,那是偷社会主义的家底,搁谁身上都得重罚!”
“小小年纪就带头团伙偷窃、策划作案,这孩子心太野了,早就管不住了!”
“完了,这下彻底完了!棒梗这辈子,读书、进厂、招工、参军,啥路都堵死喽!”
“怪不得学校动真格,这事闹到厂里、街道都挂了号,谁敢包庇?”
“可怜秦淮茹拉扯几个孩子不容易,可这棒梗,真是烂泥扶不上墙!”
“可怜啥?自作自受!平日里在院里偷鸡摸狗,早就养成坏毛病了!”
众人七嘴八舌,有人惋惜,有人同情,更多的却是幸灾乐祸、冷眼旁观。
这年月,谁家出个被学校开除的孩子,就是全院、整条街道的笑柄。
冷风扫过庭院,所有人看向贾家房门的眼神,都变了味道。
同情少了,鄙夷多了,惋惜少了,忌惮多了。
从这一刻起,贾家,彻底抬不起头了。
啪啪啪啪……
意外来得出乎意料。
谁也没想到文静温柔的冉老师突然暴起,狠抽棒梗的耳巴子。
清脆响亮的耳光接连狠狠甩在棒梗脸上,力道之大,打得孩子脑袋左右剧烈摇晃,脸颊瞬间浮现出通红的指印。
她双眼赤红,目眦欲裂,眼底蓄满了屈辱的泪水,整张脸因为极致的愤怒与绝望涨得通红。
连日来的压力,在这一刻彻底爆发,尽数倾泻在面前哭天抹泪求饶棒梗身上。
她再也顾不上为人师表的端庄,顾不上斯文体面,每一巴掌都带着彻骨的恨意与不甘,声音嘶哑颤抖,字字泣血,近乎嘶吼:
“是你!就是你害的我!”
“是你害我被撤掉班主任职务!是你害我被学校处分!”
“从今往后,我再也站不上讲台了!我要跟着闫埠贵去掏臭烘烘厕所。”
“冉老师,你说话就说话,别带我呀。”
闫埠贵急眼,虽然他扫厕所已经是既定事实,但当面讲出来,真的好吗?
他可是衍圣公一脉的文人,也是要脸的好吧。
泪水疯狂涌出眼眶,模糊了冉秋叶的视线,可手上的动作丝毫未停,满腔的委屈无处宣泄,只能狠狠教训这个毁了她一切的始作俑者。
“你知道我刚刚经历了什么吗?!”
“全校教职工面前!我被当众点名批评,被逼着亲自宣读你这狗屁开除通知书!”
“埋汰你也埋汰我!”
“我抬不起头、直不起腰,这辈子的脸面、尊严,全都被你毁得干干净净!”
她喘着粗气,胸口剧烈起伏,眼神里满是失望与鄙夷,死死盯着被打懵、吓傻的棒梗,一字一句,冰冷刺骨:
“我教过那么多学生,乖巧的、调皮的、家境贫寒的,我从未放弃过任何一个人!”
“唯独你!贾梗!”
“你是我教过最差、最恶劣、最无可救药的学生,没有之一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