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近下午,津门的日头毒辣,把地面烤得白花花一片。
徐记军火库的大铁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一股阴凉的湿气。
徐半生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,但他没急着出来。
他站在门后的阴影里,看着外面那明晃晃的太阳,眉心蹙了蹙。
三天前的斩龙一役,不仅耗干了他的长生真气,更是引动了百年前雷劫留下的旧伤。
现在他的这副躯体,肉体凡胎都不如,简直就是个刚出土的“大粽子”,这阳火对他来说,那就是滚油。
“小山。”徐半生喊了一声,声音有些发虚。
“哎!老掌柜的,我在呢!”
徐小山正围着刘全那辆黑色小轿车转圈,哈喇子都快流到车窗上了,听见召唤,赶紧屁颠屁颠地跑回门口。
“去,把后面那把黑油布的大伞找出来。”
徐小山一愣:
“老祖宗,这大晴天的打伞?这不让人笑话嘛。再说那伞是以前那是给死人出殡遮阳用的,晦气。”
“让你去就去。”徐半生眼神一冷,“我现在这副身子骨,比死人多口气罢了。“
”这日头太毒,晒久了,不仅那张蛟龙皮甲废了,我这点魂儿也得散。”
徐小山吓了一激灵,再不敢废话,钻进杂物堆里一阵翻找,不多时,扛着一把伞骨粗壮的黑油布大伞跑了过来。
这伞面上还画着几个褪色的八卦图,确实是一股子阴间味儿。
徐半生接过伞,“哗啦”一声撑开。
巨大的伞面瞬间在他头顶投下一片阴影,将那股灼热隔绝在外。
他深吸一口气,一步迈出了门槛。
门口,刘全正摘下眼镜擦拭,见徐半生这副打扮出来,手上动作顿了顿,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,但很快就被那个职业性的微笑掩盖了过去。
“徐先生好雅兴。”刘全把眼镜架回鼻梁上,侧身拉开车门,“这日头确实毒了点。车里备了凉酸梅汤,先生上车歇着,咱们这就出发。”
徐半生走到轿车前,却停住了脚。
他仅仅是靠近车门,就能感觉到里面那一股子浓郁的活人气息。
那是刘全、司机,还有徐小山身上散发出来的阳气。
若是平时,这不仅无害,反而是滋养。
可现在,他体内的阴煞之气正盛,两股气一冲,那滋味比针扎还难受。
“这铁皮罐子,我不坐。”徐半生摇了摇头,转身指向后面那辆用来拉行李和杂物的大卡车。
“我坐那个。”
刘全愣住了,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浮现出困惑表情。
他看看那辆满是灰尘的敞篷大卡车,又看看自己这辆价值连城的小轿车。
“徐先生,这……这不合规矩。”刘全干笑道,“您是王爷请的贵客,让您坐后面吃土,这要是王爷知道了,得扒了我的皮。“
”再说了,那后面多颠啊。”
“我这人,身子骨硬,但命贱,就喜欢颠着。”
徐半生也不解释,径直走到卡车尾部。
他单手撑住栏板,身形轻飘飘地一跃,如同一片落叶般翻进了车斗里。
他在车斗最里面的角落,找了个背阴的位置,把那几个装行李的大木箱子堆成一圈,留出个仅容一人的空当。
然后盘腿坐下,将那把大黑伞卡在箱子缝里,正好挡住了头顶的烈日。
这地方通风,宽敞,最重要的是,没人气。
刘全看着这一幕,嘴角抽搐了两下,最后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:
“高人……果然都有怪癖。”
他转过头,看向正站在轿车门边的徐小山:“那小徐掌柜,您……?”
“嘿嘿,刘管家,我不讲究!我不怕热!”徐小山早就按捺不住了,搓着手,“我得替我老祖宗陪着您不是?这好车空着也是空着,我帮您压压车座子!”
刘全眼里闪过一丝轻蔑,但面上依旧客气:“那就请吧。”
车队启动。
引擎轰鸣,卷起一路黄土。
津门的城廓渐渐在后视镜里变小,直至消失。
轿车内,冷气虽然不足,但也比外面凉快不少。
徐小山像是刘姥姥进大观园,屁股在真皮座椅上扭来扭去,手还时不时摸摸那镀铬的门把手,嘴里啧啧有声。
“乖乖,这坐着就是软乎,跟坐娘们的肚皮似的。”
徐小山感慨道。
后视镜里,前排开车的司机一愣,然后翻了个白眼。
他第一次听到有人夸赞时,使用这种比喻。
刘全手里盘着那对闷尖狮子头,发出“咔哒、咔哒”的脆响。
他并没有制止徐小山的粗俗,反而从旁边的暗格里摸出一盒“哈德门”香烟,递了一根过去。
“小徐掌柜,抽一根?”
“哎哟,谢刘爷!谢刘爷!”
徐小山双手接过,夹在耳朵上,舍不得抽。
“这次去京城,路途遥远。”刘全给自己点了一根,吐出一口青烟。
又给徐小山点上,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:
“我看徐先生年纪轻轻,这身手艺可是了不得。“
”前几日在白河边的事,我是没亲眼见着,但也听说了,那可是天崩地裂啊。”
徐小山一听这话,立刻坐直了身子,那两撇老鼠胡子得意地翘了起来:
“那是!也不看看是谁家当家的!“
”我跟您说,那天也就是我家掌柜的没吃饱饭,要是吃饱了,别说一条长虫,就是龙王爷来了,也得留下两根须子一对角!”
“哦?”刘全眉毛一挑,身子微微前倾,“徐先生看着也就二十出头,听说你多次称呼他‘老祖宗’,这叫法……”
这是刘全心里最大的疑问。
资料上显示徐半生来历成谜,这徐小山三十多岁的人,管个二十岁的叫祖宗,怎么看怎么透着诡异。
徐小山眼珠子骨碌一转。
他虽然贪财好色,但在关于老祖宗底细这事儿上,他心里门儿清。
那是徐家的命根子,要是让人知道老祖宗是个活了一百多年的老妖怪,还不得被抓去切片研究?
“刘爷,这就涉及到咱道门机密了。”徐小山压低声音,一脸神秘兮兮,“其实吧,我这老祖宗,那是‘借尸还魂’……不对,是‘兵解转世’!“
”兵解转世,您懂吧?”
“转世?”
刘全配合地露出惊讶的神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