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在半空中急速膨胀的纸摇篮,并没有像徐小山想象的那样,如同砖头一般狠狠砸向那一对凶煞。
相反,当它落地的瞬间,那股被徐半生舌尖精血激发的红光,并没有炸裂开来,而是如同水波纹一般,轻柔地荡漾开去。
徐半生单膝跪地,那只干枯的右手五指张开,掌心对着那个摇篮,额头上的青筋暴起,每一次呼吸,肺管子里都像是拉着破风箱。
“化!”
他低喝一声,声音嘶哑。
随着这一声令下,那纸摇篮周围的烟雾发生了诡异的变化。
原本惨绿色的阴气,在接触到摇篮后,竟然慢慢变成了淡淡的粉色暖光。
最后在众人的视线中,竟不再是一个死气沉沉的纸扎物件,而是化作了一个女人的虚影。
那女人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旗袍,头发没有像现在的时髦女人那样烫着大卷,而是温婉地盘在脑后,插着一支木簪子。
她面容清秀,眼神温柔,正微微弯着腰,张开双臂,做出了一个拥抱的姿势。
那不是别人,正是还没被害死前,那个怀着身孕、满心欢喜等待孩子降生的四姨太。
趴在钱氏身上正疯狂撕咬的鬼婴,动作猛地停滞了。
它嘴里还叼着钱氏的一块软骨,那双猩红暴戾的小眼睛里,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叫做“迷茫”的情绪。
它松开了嘴,那一小块血肉掉在地上。
鬼婴歪着那个硕大畸形的脑袋,看着不远处那个散发着柔光的“母亲”,又看了看旁边的母煞。
那是它在娘胎里无数次幻想过的怀抱,是它至死都没能感受到的温暖。
“啊……”
鬼婴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叫声,不再是凄厉的尖啸,倒像是一只迷路的小猫在寻找回家的路。
它从钱氏血肉模糊的肩膀上跳了下来,四肢着地,有些犹豫,又有些渴望地朝着那个纸摇篮爬去。
一步,两步。
真正的四姨太尸身,此刻却突然狂躁起来,一把把钱氏甩在地上。
她那双被尸水泡得发白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“虚假的自己”,喉咙里发出一阵类似野兽护食的低吼。
那是本能的嫉妒,也是厉鬼对幻术的天然排斥。
“吼!”
红衣女鬼猛地抬起那双鬼爪,指甲虽然没了,但那股子黑煞气却如同利刃一般,想要冲过去撕碎那个抢她孩子的幻象。
“给我定!”
徐半生早有准备。他咬着牙,左手猛地一甩。
一张早就夹在指缝间的黄符,像是一道黄色的闪电,不偏不倚地贴在了红衣女鬼那肿胀腐烂的脑门上。
“啪!”
这一声脆响,仿佛是用铁锤砸在了钉子上。
那是徐家秘传的“泰山镇尸符”,虽然徐半生现在的功力画不出那种能镇压千年的金符,但要拼劲全力定住这具尸身片刻,还是够的。
红衣女鬼的身形猛地僵住,保持着前扑的姿势,只有那双眼睛还在疯狂转动,里面满是不甘和怨毒。
徐半生没工夫搭理她,他现在的视线已经有些模糊了,这是精气耗损过度的前兆。
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,盘起双腿,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古怪的法印,嘴唇微动,开始念诵那篇他百年前使用过无数遍的经文。
“太上敕令,超汝孤魂,鬼魅一切,四生沾恩……”
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子奇异的韵律,在这阴森恐怖的赵家大院里回荡,竟然压过了风声,压过了钱氏的惨叫声。
那鬼婴似乎被这经文声安抚了,眼中的红光一点点褪去,它爬到了摇篮边,伸出那只青紫色的小手,试探性地摸了摸那层柔光。
不凉,是温的。
鬼婴终于不再犹豫,它笨拙地翻过摇篮的边缘,像个真正的婴儿一样,蜷缩进了那个铺满了往生咒的狭小空间里。
徐半生一边念经,一边轻轻动了动手指。
那纸摇篮便无人自晃起来,发出“咯吱、咯吱”的轻响。空气中,似乎响起了一首不知名的童谣,那是北方乡下哄孩子睡觉时常哼的小调,土气,却让人心安。
“摇啊摇……”
随着摇篮的晃动,鬼婴身上的黑气开始蒸发。
那些代表着怨恨、暴戾的黑气散去后,竟化作了点点萤火般的微光,围绕着摇篮飞舞。
原本那个面目狰狞怪物不见了,剩下的,是一个闭着眼睛、睡得香甜的普通男婴虚影。
虽然那虚影很淡,随时都会消散,但嘴角却挂着一丝笑。
被贴了符的红衣女鬼,此刻也不再挣扎了。
她看着摇篮里那个终于睡着的“孩子”,那双原本只有怨毒的死鱼眼里,竟然慢慢涌出了两行清泪。
泪水划过她腐烂浮肿的面颊,滴落在地上。
她身上的煞气也在这一瞬间,像是泄了气的皮球,那种想要杀尽全家人的暴虐感消失了,剩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解脱。
她缓缓地,僵硬地弯下了膝盖。
对着那个坐在地上念经的青衫年轻人,盈盈一拜。
这一拜,是谢他送子安息,是谢他解了这枯井下的这一段冤孽。
徐半生看着这一幕,眼神复杂。
他停止了念经,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那口气里甚至带着淡淡的血腥味。
“尘归尘,土归土。”徐半生声音低不可闻,“上路吧。”
他从袖子里掏出一盒洋火,“刺啦”一声划着。
那一点微弱的火苗,被他弹指一挥,落在了纸摇篮上。
那纸摇篮本就是用干燥的高粱杆和油纸扎的,遇火即燃。
“呼——”
火焰腾空而起,却不是寻常的橘红色,而是带着一种纯净的金黄色。
那个素衣女子,朝着火光走去,她来到摇篮边,抱起了那个熟睡的婴儿。
她回过头,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瘫在远处的赵员外,眼神里没有了爱,也没有了恨,只剩下一片漠然。
随后,她抱着孩子,融入到了火中。
没有惨叫,没有挣扎。
只有纸张燃烧发出的噼啪声,像是在为这对母子送行。
随着最后一缕青烟飘散在夜空中,一直压在众人心头的那块大石头,终于落了地。
院子里的阴冷气息退去,只剩下夏夜特有的燥热。
“结……结束了?”
徐小山从地上爬起来,手里还抓着一根桃木,一脸的不敢置信。
他转头看向徐半生,刚想拍两句马屁,却见自家这位无所不能的老祖宗身子晃了晃,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。
“掌柜的!”
徐小山吓得魂飞魄散,一个箭步冲过去,在徐半生后脑勺着地之前,堪堪用胳膊接住了他。
入手一片冰凉。
徐半生此时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,脸色白得像是一张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宣纸,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。
“掌柜的,掌柜的,老祖宗……”
徐小山使劲摇晃着这个比自己年轻的祖宗,但毫无反应,就在他正准备给祖宗掐人中捶胸口时,徐半生开口了。
“别……别晃……”徐半生闭着眼,声音虚弱得像是蚊子哼,“没死……就是累的。再晃就被你摇死了。“
”扶我……扶我坐会儿。”
徐小山赶紧把他扶到旁边还算干净的石阶上坐下,带着哭腔喊道:“您可不能有事啊!这钱还没收呢!您要是倒了,这帮孙子肯定赖账!”
这话虽然听着混账,但徐半生听了,嘴角反而扯出一丝极其勉强的笑。
这还真是徐家的种,怕死,贪财。
但,真实!
就在这时,一阵疯疯癫癫的笑声打破了沉默。
“嘻嘻……耳朵……谁看见我的耳朵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