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紫色的符箓,这符纸颜色极深,上面用金粉画着繁复的云篆。
徐半生走到井口,那股恶臭更加浓烈了。
他并指如剑,夹住符箓,体内那一丝少得可怜的长生真气运转至指尖。
“敕!”
紫符化作一道流光,稳稳贴在井沿上。
原本还在滋滋冒黑气的井口,瞬间像是被盖上了一层无形的盖子,黑气被压了回去,就连那若有若无的婴儿哭声也暂时听不见了。
“这只能压七个时辰。”徐半生转身,长衫摆动,“七个时辰内,我要把接生的东西备好。不想死的,动作都给我快点!”
……
赵家正厅,原本是会客的地方,此刻却变成了灵堂一般的布置。
所有的门窗都被黑布蒙上,挡住了外面的日头。
大厅正中央,那张红木八仙桌已经被清理干净,上面摆满了徐小山买回来的高粱杆、红纸和鸡蛋。
赵员外叫下人把那根百年雷击桃木芯,和龙血墨也拿来了。
徐半生坐在桌前,神情专注。
他并没有像徐小山想象的那样,扎什么威风凛凛的天兵天将,或者是凶神恶煞的钟馗。
他拿起高粱杆,手指翻飞,削出一根根纤细的骨架。
那骨架弯腰驼背,看着就不像是个能打架的主儿。
“老祖……掌柜的……”徐小山在一旁帮忙递浆糊,实在忍不住心里的好奇,“您老这是扎啥呢?那井里可是厉鬼啊!您扎个这玩意儿……能打得过吗?”
徐半生头也没抬,手里拿着剪刀,在那红纸上剪出衣裳的样式。
“打?你就知道打。”
徐半生语气里带着几分教导晚辈的无奈,“做咱们这一行,讲究的是因果。那井里是一尸两命,也就是所谓的‘子母煞’。”
他放下剪刀,拿起骨架开始糊纸。
“那四姨太死的时候,孩子还在肚子里。对于那个鬼婴来说,它还没见过这人世间一眼,就被憋死在了娘胎里。这股子怨气,你用钟馗去抓它,只会激怒它,让它变成真正的婴煞凶魔。”
“那女人我不知好坏,但肚里未世的婴儿,本来是干净的。”
“先渡吧!不行再看。”
徐半生手上的动作极快,转眼间,一个穿着旧式蓝布大褂、满脸皱纹的老太太形象就初具雏形。
这老太太慈眉善目,嘴角带着笑,手里还拿着把剪子和一个纸糊的铜盆。
“这是……产婆?”徐小山瞪大了眼。
“没错。”徐半生拿起刚才从钱氏头上剪下来的头发,团成一团,小心翼翼地塞进了那个纸产婆的心口位置,又糊上一层纸封死。
“要想化解这煞气,就得先让它‘生’出来。”
徐半生解释道:“这纸产婆,就是去井下给它接生的。而这大太太的头发……”
他冷笑一声:
“那是引子。冤有头债有主,那四姨太恨透了钱氏。“
”我把钱氏的气息封在这纸人心里,等给女鬼接生完了,再让纸人散出气息,那女鬼见了这个纸人,就会把它当成钱氏。撕吧了,希望能化解怨气。”
徐小山听得目瞪口呆,竖起大拇指:“高!实在是高!这就叫……这就叫坑了鬼,还报了仇!”
“少贫嘴。”
徐半生又拿起几根高粱杆,三下五除二扎了一个小巧精致的摇篮。
他在摇篮的底部,密密麻麻地贴了一层黄纸,上面用朱砂写满了极小的经文。
“这是往生咒。”徐半生把摇篮放在桌上,“孩子生出来,得有个地儿待。这摇篮就是它的归宿,进了这儿,这身怨气就能散一半。”
随着时间的推移,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
赵府上下按照徐半生的吩咐,点起了灯笼。
只是这些灯笼里点的不是普通的蜡烛,而是徐半生特制的“引魂烛”,火苗子绿油油的,照得整个大宅院一片惨绿,鬼影憧憧。
大厅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徐半生手里剪刀剪纸的“咔嚓”声,一下一下,像是剪在人的心口上。
赵员外被抬到了大厅角落的躺椅上,那条腿已经被黑气包裹到了膝盖,他紧张得浑身冷汗,但不敢出声。
钱氏头上缠着纱布,披头散发地缩在另一边的太师椅上,眼神怨毒地盯着徐半生,却也不敢再造次。
“成了。”
徐半生放下手里的工具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桌子上,那个纸产婆静静地立着。
虽然还没有点睛,但那身姿态,那嘴角的笑容,在绿色的烛光下,竟然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,就像是……真的是个活生生的老太婆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“掌……掌柜的,这点睛吗?”徐小山咽了口唾沫,感觉嗓子眼发干。
徐半生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。
他拿起那支狼毫笔,在那碟一直没用的“龙血墨”里饱蘸了一下。
这龙血墨红得发黑,透着一股子浓烈的血腥气。
“子时将至,阴阳交替。”
徐半生低声念叨了一句,走到纸产婆面前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支笔尖上。
徐半生深吸一口气,体内那点微薄的灵力汇聚双眼,猛地一笔点在纸产婆的左眼上。
紧接着,右眼。
“点睛!”
笔尖离开纸面的瞬间。
“呼——”
大厅里原本就惨绿的灯火,猛地摇曳了一下,像是有人在耳边吹了一口凉气。
徐小山只觉得头皮发麻,下意识地往徐半生身后躲。
就在这时,那个刚刚点完睛的纸产婆,那双原本是用墨点出来的黑眼睛,突然……动了。
不仅动了,那漆黑的眼眶里,竟然缓缓流下了两行鲜红的液体。
那是血泪。
“咯……咯咯……”
一阵像是喉咙里卡了痰的声音,突兀地从那个纸人的嘴里发了出来。
纸人的嘴巴原本是画上去的,此刻却诡异地张开了一道缝,上下嘴唇僵硬地一张一合。
那声音不是老太太的声音,而是……
“作孽啊……作孽啊……”
那个声音尖利、刻薄,带着深深的恐惧。
在场的赵家人瞬间全都捂住了嘴巴,眼珠子差点瞪出来。
因为那个纸人嘴里发出的声音,竟然和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大太太钱氏的声音,一模一样!
钱氏听到这声音,两眼一翻,直接吓晕了过去。
徐半生看着那个流着血泪、说着人话的纸产婆,脸上却没有丝毫惊讶,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冷笑。
“既然知道作孽,那就去把这债,给还了。”
他一挥衣袖,大门轰然洞开。
“起轿!接生!”
那个纸产婆僵硬地转过身,迈着那一双还没完全干透的纸脚,一步一步,朝着后院那口深井,走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