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阳光虽然还算明媚,但一照进赵家这深深庭院,剩下的光惨白惨白的,落在人身上没个暖意。
徐半生走在最前面,手里的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。
越往后院走,空气里那股甜腻味儿就越重。
穿过月亮门,眼前是一处颇为荒凉的小园子。
和前院那种富丽堂皇不同,这里杂草丛生,墙角的几株芭蕉,叶子枯黄耷拉着。
而在园子的正中央,赫然有一口古井。
井口被一块巨大的青石板死死压着,石板上还缠着几圈如同干枯蛇蜕般的麻绳,麻绳上贴着早已褪色的黄符。
徐半生停下脚步,目光在那块青石板上停留了片刻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掌柜的,就是地儿有问题?”徐小山缩在徐半生身后,探头探脑地往那井边瞅,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着剪刀浆糊的藤箱,“这大白天的,咋感觉比咱那军火库还凉快呢?”
“凉快?”徐半生冷笑一声,眼神里透着几分嘲弄,“这是阴气冲了地脉。古人打井,讲究的是‘地眼通泉’,这井下连着的,往往是地下暗河,再深点,那说的就是通着黄泉路。”
他指了指那块压井的大石:
“在阴行里,井不仅是水源,也是‘气眼’。若是有活人死在井里,那就是横死中的大凶。“
”井壁圆滑难攀,那是‘困’;水阴寒入骨,那是‘煞’。若是死后再被人封了井口……”
徐半生顿了顿,声音低沉了几分:
“那就叫‘锁魂’。“
”冤魂被困在这一方寸之地,上天无路,入地无门,只能日日夜夜在井底泡着,看着那一线天光变成漆黑。“
”这种怨气,比乱葬岗上的孤魂野鬼要重上十倍百倍。”
赵员外听得冷汗直流,拿着帕子的手抖个不停,那脸上的肥肉跟着乱颤:
“神……神仙,您是说,这井里的东西……出不来?”
“看来,你早就知道这井里有东西呀!”徐半生瞥了他一眼,目光犀利如刀。
“本来是出不来。”
“但这压井的石头用了这么多年,地气变动,再加上那井下的东西怨气太重,已经开始往外渗了。”
正说着,月亮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细碎的脚步声,伴随着环佩叮当的脆响。
“老爷!你又在作什么妖?”
一个尖利的女声打破了后院的死寂。紧接着,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一个中年妇人走了进来。
这妇人看着四十多岁,身量颇高,颧骨高耸,薄嘴唇紧紧抿着,嘴角两道深深的法令纹显得格外刻薄。
她穿着一身暗紫色的织锦旗袍,领口扣得一丝不苟,发髻梳得油光水滑。
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当家主母的威严,只是那眼神阴鸷,看人时像是在眼皮子里藏了针。
此人正是赵家的大太太,钱氏。
钱氏一进院子,目光就在徐半生和徐小山身上扫了一圈,随后嫌恶地用手帕掩了掩鼻子,像是闻到了什么脏东西的味道。
“老爷,前儿个那个茅山道士刚骗了一百大洋跑了,今儿个你怎么又领回来两个?”
钱氏转头看向赵员外,语气里没有半点夫妻间的情分,全是训斥。
“现在本就有些不干不净的传闻,你还嫌不够乱?整天招这些江湖骗子进门,传出去也不怕丢了赵家的脸面!”
赵员外被自家老婆这一嗓子吼得缩着脖子,整个人像是矮了一截。
“夫人……这……这位徐先生不一样。”赵员外陪着笑脸,额头上的汗更多了,“他是马大帅推荐的,说是真有本事的高人。这宅子里的怪事你也知道,再不治治,咱们全家都得……”
“闭嘴!”钱氏猛地厉喝一声,手里的佛珠捏得咔咔作响,“什么怪事?不过是几只野猫叫春,加上丫鬟婆子嘴碎!“
”我看就是你平日里亏心事做多了,自己吓自己!”
她转过身,那双涂着厚厚脂粉的吊梢眼死死盯着徐半生,语气轻蔑:
“长得倒是白净好看,不去梨园唱戏,跑来装神弄鬼,也不怕折了阳寿?“
”识相的赶紧滚,赵家不是你们这种下九流能骗吃骗喝的地方。”
徐半生站在原地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他根本没看钱氏,仿佛她就是一团空气,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个徐小山身上。
徐小山这会儿正不知死活地凑在那井口边上,耳朵贴着那块青石板,想听听里面到底有啥动静。
“小山,回来。”徐半生淡淡地喊了一句。
“嘘——掌柜的,您别吵吵!”徐小山不但没退,反而摆了摆手,脸上的表情从好奇逐渐变得惊恐,最后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。
“摇啊摇……摇啊摇……”
一阵若有若无的声音,像是隔着厚厚的水层,又像是贴着耳膜,钻进了徐小山的耳朵里。
那是童谣。
“摇到外婆桥……外婆夸我好宝宝……糖一包,果一包……还有一块肉,给娘吃饱饱……”
声音又尖又细,是个孩子的声音,却透着一股子让人骨髓发寒的阴冷。
紧接着,是一阵“咯吱咯吱”的咀嚼声,就像是老鼠在啃骨头。
“妈呀!”
徐小山猛地弹了起来,一屁股坐在地上,手脚并用地往后爬,裤裆瞬间湿了一片。
“听见了!我听见了!里面有人唱曲儿!还在吃东西!”徐小山指着那口井,吓得嗓子都破了音,“掌柜的!这井里真有脏东西啊!”
这一嗓子,让院子里的气氛瞬间骤降。
那些丫鬟婆子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,下意识地往后退。
就连刚才还气势汹汹的钱氏,脸色也白了一瞬,捏着佛珠的手微微颤抖。
徐半生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,那双仿佛看透世俗的慵懒眼睛,第一次落在了钱氏身上。
“大太太是吧?”徐半生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,“您刚才说,这是野猫叫春?看来赵家的野猫倒是稀奇,还会唱曲儿。”
钱氏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心头的慌乱,厉声道:“胡说八道!什么曲儿?我看是你们这两个骗子使的腹语障眼法!“
”来人啊!把这两个妖言惑众的东西给我乱棍打出去!”
她身后那几个五大三粗的家丁虽然也害怕,但主母发话了,不敢不听,只能硬着头皮抄起手中的哨棒,朝着徐半生围了过来。
“老爷!你看看,你看你找来的这两个骗子?”钱氏回头瞪了一眼已经吓傻了的赵员外。
赵员外张了张嘴,看看凶神恶煞的老婆,又看看高深莫测的徐半生,最终还是习惯性地选择了闭嘴当鹌鹑。
徐半生叹了口气,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生锈的剪刀,又随手从旁边枯死的芭蕉树上扯下一片枯叶。
“太吵了。”徐半生一边说着,一边手指翻飞。
那枯叶在他指尖迅速变换形状,眨眼间就被剪成了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狗形状。
“非要逼我动手。”徐半生将那片剪成狗形的枯叶随手往地上一扔。
“汪!”
一声咆哮,如同平地惊雷,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。
那片轻飘飘的枯叶刚一落地,竟然见风就长!
黑气缭绕间,瞬间化作一只半人高的黑色恶犬。
这狗浑身没有一根毛,皮肉像是被火烧过的焦炭,两只眼睛冒着幽幽的绿光,嘴里的獠牙长得呲棱不齐,流着腥臭的口水。
“啊!鬼啊!妖怪!”
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家丁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那恶犬扑倒在地。
那恶犬并没有真的咬他们,只是张开血盆大口,冲着他们的脸狠狠吼了一声,腥风扑面。
两个家丁两眼一翻,直接吓晕了过去。
剩下的家丁哪里见过这种阵仗,手里的哨棒稀里哗啦掉了一地,哭爹喊娘地往院子外面跑,连头都不敢回。
钱氏吓得连退好几步,脚一崴,差点摔在地上。
她手里的佛珠“啪”的一声断了线,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这是妖术!我要去报官!让巡捕房抓你!”钱氏指着徐半生,色厉内荏地尖叫,那张涂满厚粉的脸因为恐惧而扭曲,显得格外狰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