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玄晟接过那张验药记录,脸色渐渐冷了。
“早两日就查出来了,为何无人报朕?”
连翘扶着桌沿想起身,皇后先开了口。
“是臣妾的主意。嘉贵人觉得此事有疑,来同臣妾商量。臣妾想着,佛像出自永寿宫,若只凭一包药粉便闹到御前,既坏了贵妃的名声,也未必能查到动手的人,这才让听雪帮着把事情再查清些。”
她说着起身请罪,祁玄晟见她也有孕在身,叫听雪将她扶住。
“你们倒会瞒着朕。”
皇后没有辩解,只道:“臣妾思虑不周,请陛下降罪。今日幸而只是头晕,若真伤了几位妹妹,臣妾也难辞其咎。”
太后坐在上首,听见“永寿宫”三个字,脸色便有些微妙。
她原想说不能单凭一件贺礼便认定贵妃有罪,话到嘴边,却被祁玄晟打断。
“高禄,把今日经手茶水、供桌的人全部带去偏殿问话。佛像、锦匣、供桌上的东西都封起来,谁也不准再碰。”
高禄领了旨,殿里的宫人顿时跪下一片。
查问一直持续到傍晚。
赵嫔和淑妃服了药,已慢慢缓过来,祁玄晟让人送她们回宫,又命太医随行照看。
连翘腹中无恙,却被他勒令留在寝殿歇着,连问话的地方都不许去。
偏殿里,高禄将人分开,一个一个问。
经手茶水的小宫女只说自己奉命换了热水,怎么也不肯承认动过别的东西。
直到听雪拿出今晨的出入册,指着一个名字问她,为何供桌底下的锦垫在开席前又换过一回,她才慌了。
那锦垫是永寿宫送佛像时一并配来的,今日早晨有人传话,说原先的料子沾了灰,要送一块新的来。
送东西的内侍持着永寿宫的对牌,毓秀宫的人见是贵妃宫里的旧物,便没敢多拦。
高禄让人拆开锦垫,果然在缝边找出些极细的灰末。
李太医验过,与先前封存的藏青散相合。
至于茶水里的苦杏仁油,又是谁下的,眼下还没问出个明白。
“永寿宫的人呢?”祁玄晟问。
“回陛下,奴才已去查了,对牌是真的,永寿宫那边却说今日压根儿没派人送过锦垫。”
高禄的额头已见了汗。
“那送东西的小内侍也不在当值名册上,奴才正叫人搜。”
祁玄晟听完,半晌没有出声。
倘若今日只有连翘一个人不适,霍明珠还可以说是有人存心陷害。
可偏偏淑妃、赵嫔都在场,连翘怀的又是皇嗣。
更何况佛像原本便藏着药粉,这东西从永寿宫出来,霍贵妃哪怕一口咬定自己不知情,也推不掉治下不严的罪名。
皇后在旁听着,待高禄退下,才低声道:“臣妾倒盼着不是贵妃所为。只是这东西既出自永寿宫,宫里又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,陛下若轻轻放过,往后谁还敢放心收各宫送来的东西?”
她没说该如何处置,更没提连翘的身孕。
可祁玄晟听了,已经明白她的意思。
到了掌灯时分,霍贵妃被传到乾清宫。
她仍穿着惯常的华贵衣裳,来前显然已经知道出了什么事,行礼时脸色便不大好。
等看见案上那尊白玉佛像,才真正慌了神。
“陛下,臣妾确实送过佛像,可臣妾从未在里面放过什么药。那是臣妾特意命人寻来的玉料,送去雕琢时还查验过,怎么可能有这些东西?”
祁玄晟没有让她起来,只将验药记录扔到她面前。
“你宫里送出去的东西,朕如今连问都不能问了?”
“臣妾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霍贵妃眼圈红了。
“有人要害臣妾,陛下难道瞧不出来么?嘉贵人请了满宫的人去看这尊佛像,出了事便把罪名往永寿宫推,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巧事?”
“可那佛像里的药粉,早在今日之前就验出来了。”
祁玄晟将另一份供词搁在案上,没有再同她争辩。
“上回你擅闯乾清宫,朕念着霍家的功劳,饶了你一回。今日牵涉皇嗣,连淑妃和赵嫔都受了牵连,你还想让朕怎么饶?”
霍贵妃伏在地上,泪水掉在衣袖上。
她想起上一次皇帝已经说过降位,后来终究改了口,心里还存着几分侥幸。
可等了好半晌,上方传来的却是冷冰冰的一句。
“霍氏治宫不严,所赐之物暗藏害人药粉,累及宫妃,险伤皇嗣。即日起褫去贵妃位分,降为妃,收回协理六宫之权,禁足永寿宫。此案未清之前,永寿宫上下不得擅自出入。”
霍贵妃抬起头,嘴唇哆嗦了两下,才哭着道:“陛下,臣妾随您多年,您真要为这件尚未查明的事,如此处置臣妾?”
祁玄晟看着她,没有改口。
“朕今日留你的妃位,已经是看在镇国公的面子上。”
霍明珠被人扶出去后,殿里静了许久。
高禄正要将案上的东西收走,外头却有小太监匆匆进来,跪在门边。
“陛下,镇国公霍震同霍家大公子在宫门外递牌子求见,说有要紧事,恳请陛下容他们父子进宫。”
高禄脸色一变。
旨意才下去,消息竟已经传到宫外。
况且如今宫门将闭,镇国公父子一同求见,怎么看都不是寻常请安。
祁玄晟把手里那份供词合上,抬眼问道:“朕才降了霍明珠的位分,霍家便来人了?”
小太监伏得更低,不敢回答。
过了片刻,祁玄晟吩咐:“让他们进来。朕倒想听听,镇国公今夜有什么话要说。”
约莫两刻钟后,霍震父子进了乾清宫。
霍震已过五旬,仍生得高大,身上穿着一品武臣的朝服,进殿之后便领着长子跪下行礼。
祁玄晟坐在御案后,倒也没有刻意为难,免了二人的礼。
“国公深夜求见,有何要事?”
霍震没有起身,反而将身子伏得更低。
“陛下,老臣教女无方,今日听闻宫中出了大事,心中惶恐,特带犬子前来请罪。”
祁玄晟看着他,没有接话。
霍震继续道:“小女自潜邸便侍奉陛下,这些年虽有些骄纵,待陛下却是一片忠心。老臣不敢断言她绝不会做错事,只是谋害皇嗣这样的罪名,老臣实在不敢相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