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后端茶的手停住了。
太后那位姓沈的远亲，她听说过。
虽说不是什么显赫门第，到底有慈宁宫在背后替他们撑着。
今日认一个义女，看似只添一门亲事，往后连翘若生下皇子，这份亲近便不是几匹缎子、几匣首饰能换来的。
她想了一会儿，温声道：“母后疼惜嘉贵人，是她的慈心。只是臣妾觉得，此事还可再议。”
祁玄晟抬眼：“你有别的想法？”
“臣妾想让父亲认连翘作义女。”
这话一出口，祁玄晟没有说话。
皇后也不急，继续道：“臣妾与连翘相处过几回，觉得她心性尚好，也肯学规矩。父亲在朝为官多年，府里素来清静，认下她，于名声上有益，于往后皇嗣的教养也有个照应。”
她看了一眼祁玄晟，见他仍没有开口，便接着道：“再者，臣妾是陛下的皇后，是您的发妻。父亲既是臣妾的父亲，也断不会为了一个养女在朝中生出旁的念头。”
祁玄晟淡淡问道：“太傅门生故旧遍布朝野，你就不怕朕也有顾虑？”
皇后并没有因为这句反问而慌张。
“臣妾自然明白陛下的顾虑，可臣妾与父亲今日所得的荣宠，皆是陛下所赐。”
“臣妾只有同陛下站在一处，才能坐稳这个皇后的位置，父亲更清楚其中的利害。”
她停了停，才说到最要紧的地方。
“母后自然也是为陛下着想，可慈宁宫背后还有宗亲、姻亲。谁家今日帮了忙，明日便可能有所求。臣妾不是说母后不好，只是陛下如今最要紧的，是让这个孩子平安生下来，莫叫太多人借着他的出身做文章。”
祁玄晟把茶盏放回小几，指腹在盏沿上慢慢摩挲，没有立时表态。
皇后也没有再劝。
她知道，凡是牵涉太后，皇帝便不能只凭自己的喜恶拿主意。
她已经将该说的说清楚，剩下的，只能由他去权衡。
祁玄晟沉默了好一会儿，才开口道：“这件事朕再想想。”
皇后知道他心里有顾虑。
太后那边已经提过认亲的事，眼下若改由太傅府出面，少不得要给慈宁宫一个交代。
她没有催，只起身替祁玄晟续了半盏茶。
“臣妾不过是提个主意，究竟如何安排，自然还是陛下做主。若父亲不便出面，臣妾也不会强求。”
祁玄晟点了点头，又问：“连翘今日来过？”
“来过，午后坐了一阵。”
“她找你做什么？”
皇后将茶壶交给听雪，神色如常：“还能做什么？那孩子初入后宫，许多规矩都不懂，心里闷了，便过来同臣妾说说话。臣妾这里也冷清，能有个人陪着，倒觉得时候过得快些。”
祁玄晟看了她一眼。
皇后平日里最不爱说这些闲话，他倒没想到，她竟会同连翘投缘。
“你很喜欢她？”
“喜欢。”皇后答得坦然。
“她从前做宫女时，便知道替臣妾求平安。如今做了贵人，也没见她因此得意忘形。臣妾没有亲妹妹，便拿她当自家妹妹疼着。陛下若是不嫌臣妾偏心，往后臣妾还想多照看她些。”
“朕何时说过不许你照看她？”祁玄晟道，“她才进后宫，难免有人欺她不懂事。有你提点，朕也省些心。”
皇后温顺地应下，没再提佛像，也没有提霍贵妃半个字。
祁玄晟又坐了一阵便走了。
听雪送驾回来，见皇后正对着窗外出神，便问起方才为何不将佛像的事告诉陛下。
“现在说，陛下自然会替她查，可查到最后，多半还是那几个送东西的奴才担罪。”
皇后让她把窗子掩好。
“既然连翘要自己试一回，本宫便替她把住分寸。若真有证据，再送到御前不迟。”
次日一早，听雪照着吩咐去了毓秀宫。
李太医也被请了来，先前刮下的药粉早已封存，这回他当着听雪和桂姑姑的面，将佛像夹层里余下的东西清理妥当，连底座的细缝也重新封好。
听雪还不放心，又让他查了供桌、香炉和殿里要用的茶具，直到李太医说无碍，才命人布置。
连翘坐在一旁看着，几回想开口帮忙，都被桂姑姑劝了回去。
帖子已经送到各宫，赏佛的事也传开了。
听说是霍贵妃送的白玉佛像，不少人私下议论，都想知道这位嘉贵人究竟打着什么主意。
两日后，毓秀宫摆起了小宴。
连翘没有大张旗鼓，只在正殿备了茶点，另叫人摆上几盆刚从花房送来的秋菊。
白玉佛像供在东侧的紫檀木小案上，底下垫着杏黄色锦缎，前头没有点香，只放了一小碟供果。
最先到的是赵嫔。
她今日穿着一件湖蓝色夹袄，带了一个小宫女，进门便打量连翘的脸色，见她精神尚好，才笑着道：“妹妹请这一回客，倒把我吓了一跳，还以为出了什么事。”
连翘扶着腰起身：“原想着请姐姐来喝盏茶，谁知一来二去，便请了这么多人。姐姐别嫌我这里吵闹才好。”
赵嫔瞧她身子不便，扶着她坐回去。两人还没说上几句，淑妃便到了。
淑妃见案上供着佛像，过去看了一眼，称赞道：“玉色倒是不错。贵妃娘娘这回费了心，连佛像手中的莲花都雕得这般细。”
“妾也觉得好。”
连翘顺着她的话道。
“蒙贵妃娘娘厚爱，妾不敢独享，这才想着请各位来一道瞧瞧。”
淑妃看了看她，没再多问，在上首坐下。
片刻后，贤妃与安嫔也相继到了。
贤妃向来话不多，进来先问了连翘的身子，便坐在淑妃旁边。
安嫔倒很客气，见了佛像夸了好几句，说霍贵妃最是礼佛，送给嘉贵人的东西自然不会差。
赵嫔听着，端茶的手顿了顿：“安嫔妹妹说得不错，只是不知贵妃娘娘何时才能解了禁足，亲自来瞧瞧这尊佛像。”
安嫔面上笑意淡了些：“姐姐说笑了，贵妃娘娘自然有贵妃娘娘的安排。”
“我不过随口一问。”赵嫔也笑，“妹妹怎么倒当真了？”
淑妃搁下茶盏，招呼众人尝尝桌上的栗子糕，这才将话岔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