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白的胳膊上，青青紫紫，纵横交错。
周围响起一片吸气声。
陆淮心头火起，忙放下明月的袖子。
沈家欺人太甚！
这些伤痕一看便是新的。
这是瞧不上他们陆家，所以故意磋磨他未过门的妻子。
既瞧不上，当初又何必定下两家的亲事！
他阴沉着脸，随着明月进了新房，又在喜嬷嬷战战兢兢的吉祥话中，挑开了盖在明月头上的喜帕。
喜帕下，露出一张圆圆脸。
黑白分明的杏仁眼，定定地看着陆淮。
看不出怨怼，看不出紧张，更看不出喜悦。
但就是这样一双无喜无悲的眼睛，却攫住了陆淮的心。
“你别怕。”
他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。
“这里没人敢再欺负你。”
明月抿着嘴角笑了笑。
寻思着石榴和樱桃怎么还不来。
再不来，等到天落黑，两个丫头出不去，可就什么都来不及了。
喜嬷嬷端来了合卺酒，又在说着吉祥话。
明月等不及，直接拿起两杯酒，递到陆淮手里一杯。
一仰头，将一杯酒一饮而尽。
放下酒杯时，陆淮手里的酒还在晃悠。
一屋子的人都在盯着明月看。
喜嬷嬷神色尴尬：“新娘子，这合卺酒不是这么喝的，这得……”
陆淮挥手，打断了喜嬷嬷的话。
他将杯中酒饮尽，而后笑着给明月看酒杯底。
意思是他喝干净了。
口不能言的人，自小就可怜。
在家里还要被下人欺负，大概也没有学什么规矩。
家中人不重视，自然也没人给明月讲合卺酒怎么喝。
这些都不要紧。
靖安侯府已经没落了，往后他们需得摒弃外头这些虚的，只管关起门来过日子。
他的夫人也就不需要去外头应酬。
既不需要那些虚的，在自家想怎么自在就怎么自在。
不用讲那些繁文缛节。
见陆淮不在意，喜嬷嬷等人便松了一口气，笑着请陆淮到前头吃酒，世子夫人这里，自有她们服侍。
陆淮站起身，低垂着头看明月。
“我要去前头招待客人，怕是要天落黑才能回来，你若是有事，便告诉你带过来的丫头，再叫她们跟府里的丫头说。”
侯府中的下人不懂明月自创的手语，他也只能先这样安排。
等日后再找几个伶俐些的丫头，跟着明月学手语。
他也要学。
不学的话，往后总不能跟明月说话，都得借助写字。
刚起身，明月却攥住了他的手。
喜嬷嬷等人的脸色又变了。
新嫁娘这是不舍得新郎官呢。
沈家这位哑巴新娘，胆子可真大。
别的新嫁娘，成亲头一日，谁不是羞答答的，连头都不敢抬，更不要说攥着新郎官的手不放了。
偏偏这位哑巴新娘，不懂规矩，粗俗无礼，胆大妄为，拽着新郎官的手就不放。
也不怕人笑话。
明月心里只惦记着石榴樱桃，压根看不出这一屋子的人除了陆淮，都在笑话她。
她拽着陆淮的手，在陆淮的手心一字一画地写着字，一面又担心陆淮看不懂。
可惜她用来随身带着写字的小册子，被周姨娘撕了。
不然的话，哪里需要这么麻烦。
万万没想到，她才写了一遍，陆淮竟然看明白了。
“莫要担心，她们在外面。”
陆淮俯下身，声音压得很低，热气拂过明月的脸颊，让明月身上麻酥酥的。
她抬起双眸，黑白分明的杏仁眼好似会说话，水汪汪的。
陆淮的心又软了几分。
他从前不曾跟不会说话的人打交道。
如今，他的夫人倒成了一个不会说话的人。
不知为何，他在明月面前，总是情不自禁地就想放柔声音。
生怕说话声音大了，会吓着面前的人。
可明明他的夫人看上去并不是那种娇滴滴怯生生的姑娘啊。
“你……”陆淮顿了顿，才开口，“你是想让她们进来伺候？”
明月连忙点头。
快些让石榴樱桃进来吧。
再不进来，她攒下的私房钱，就要被搜去充公了。
“那你等等，我去叫她们。”
明月又抓住了陆淮的手，着急忙慌地在陆淮手心写着字。
这回她心急了一些，写得又快又潦草。
陆淮只能看懂几个字。
琢磨了一会儿，才试探着猜测明月的意思。
“你是想让这些人都走，只叫石榴樱桃待在屋里？”
明月松了一口气，乐得眼里都泛起了泪花。
能嫁给一个聪明人，真是三生有幸。
陆淮很快就把屋里的人都支走了。
明月又等了片刻，才等来了石榴和樱桃。
两个丫头见到明月，都眼泪汪汪地跪下来磕头。
樱桃的伤已经大好了。
她向来爱叽叽喳喳地说话，抢在石榴开口之前，告诉明月，她是如何去了石榴家，如何把石榴买了下来。
“姑娘，如今石榴的身契可在我的手里，我竟成了她的主子，姑娘说可笑不可笑？”
气得石榴伸手要捏她的脸颊。
“说话也不怕闪了舌头，是二公子嘱咐你去买下我的，使唤的还是姑娘给的钱，可轮不到你这小蹄子做我的主子。”
明月没心思听两个丫头说笑。
她一手拽一个，叫两个丫头听她分派。
石榴樱桃都是懂手语的，明月便流畅地比划起手语。
“我今日喊你们来，是有要事托付。”
她从袖子里掏出陆淮所赠的翡翠牌，交给石榴。
“这是世子给我的信物，石榴，你一定要帮我好好保管。”
这可是靖安侯夫人的遗物，若是让那群官差搜走了，还不知陆淮要多伤心呢。
两个丫头都不明白明月为何要这么做。
但她们跟着明月的时间长，知道明月做任何事情都自有主张，便没有多问。
明月又比划起首饰。
“我攒了些钱，又仔细查看过我的嫁妆册子，你们即刻去翻找刻着鸳鸯戏水的樟木箱子，那里头有几个红漆螺钿的匣子，我攒的钱，以及值钱的金银首饰，都在里头。”
“你们能拿多少就拿多少，拿到手之后，立刻出府，不要停留，马上出城，让世子爷的长随护着你们一路向北，在贺州府停下来歇息。”
“切记，中间莫要做停留，要一口气去贺州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