蛋糕是傅景深亲自选的。
三层的翻糖蛋糕，最上面一层是粉色城堡造型，城墙的每一块砖都雕刻得清清楚楚，城堡顶上插着一面小旗子，旗子上画着一只兔子。下面两层分别做了花园和森林的造型，翻糖做的花朵和树木精致得跟真的一样。蛋糕被服务员用小推车推出来的时候，宴会厅的灯暗了一半，只有一束追光打在蛋糕上，蜡烛的火苗在光里跳动着。
全场宾客开始唱生日歌。傅景深站在舞台边上，举着手机录像。瑶瑶被老爷子抱着，两只小手撑着桌沿，盯着那个比她人还高的蛋糕，眼睛瞪得圆圆的。她大概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蛋糕，嘴巴微微张着，王冠歪在脑袋上，裙摆铺了一桌子。
生日歌唱完了，主持人递过话筒，让瑶瑶许愿。小东西握着话筒，不知道该怎么办，转头去找妈妈。苏念走过去蹲在她旁边，轻声教她：“瑶瑶，闭上眼睛，许一个愿望。”
瑶瑶看着妈妈，又看了看蛋糕上那三根还没点燃的蜡烛。她闭上眼睛，两只小手攥在一起，认认真真地想了几秒。全场安静下来，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等她说出愿望。
瑶瑶睁开眼，伸手够到了话筒，奶声奶气地开口了。
“我希望……”她顿了顿，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舞台边上的傅景深，然后转回来，声音清楚地传遍了整个宴会厅，“爸爸不要再哭了。”
全场安静了一拍。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笑出了声，紧接着笑声像被点燃了一样蔓延开来，整个宴会厅笑成一片。陈朗那桌笑得最响，方哲也弯了嘴角。傅母拿手帕捂着嘴，傅老爷子笑得拐杖都拄不住了，靠在椅子上直拍大腿。
傅景深站在舞台边上，手机还举着，录像没停。他的表情凝固在脸上，嘴角还维持着刚才那个弧度，但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。
苏念蹲在瑶瑶旁边，肩膀一耸一耸的，明显在憋笑。她抬头看了傅景深一眼，那个男人的耳朵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，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。
傅景深终于动了。他把手机收起来，走到瑶瑶面前蹲下，跟她平视。
“我什么时候哭了？”他问，语气努力维持着平静。
瑶瑶看着他，表情坦坦荡荡的。
“你经常哭。”她说。
傅景深沉默了两秒。
“我没有。”他说。
“你有。”瑶瑶点头，语气笃定，“我发烧的时候你哭了。我说谢谢的时候你哭了。我说你帅的时候你也哭了。”
傅景深张了张嘴。他身后那桌宾客笑得快把桌子掀了。陈朗已经趴在桌上，肩膀抖得停不下来。方哲端着酒杯，嘴角弯得压不住，但还在努力维持着职业素养，只是轻轻咳了一声。
傅景深看着女儿那张认真的小脸，觉得自己这个爸爸的威严大概在她面前已经彻底不存在了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那上面似乎还留着被她攥过的温度。他深吸一口气，换了一个角度。
“那是眼睛进了东西。”他说。
“你眼睛经常进东西。”瑶瑶说。
傅景深闭了闭眼。苏念终于没忍住，笑出了声。她站起来，把瑶瑶从老爷子怀里抱过来，小东西搂住她的脖子，把脸埋在她肩窝里蹭了蹭。苏念拍着她的背，转头对傅景深说了一句。
“行了，她说的也是事实。”
傅景深站起来，看着苏念怀里那个只露出后脑勺的小东西，嘴唇抿了抿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还没关掉的录像，那里面记录着刚才瑶瑶说“爸爸不要再哭了”的全过程。他盯着那段视频看了两秒，然后锁了屏，揣进口袋里。
生日歌又响了一遍，这次是催瑶瑶吹蜡烛。苏念把她重新放到蛋糕前面，小东西扶着桌沿，鼓起腮帮子对着那三根蜡烛吹了一口气。火苗晃了晃，灭了一根。她又吹了一口气，灭了两根。第三口气终于把最后一根也吹灭了。全场鼓掌。
瑶瑶看着灭掉的蜡烛，拍着手笑了。她回头去找傅景深，朝他伸手。傅景深走过去把她抱起来，小东西搂着他的脖子，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很小，只有傅景深听见了。
“爸爸不要哭，瑶瑶爱你。”
傅景深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一些。他把脸埋在她小小的肩窝里，停了两秒，然后抬起头来。他的眼眶有一圈很淡的粉色，但他面不改色地抱着瑶瑶转身，对着全场宾客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切蛋糕吧。”他说。
苏念看着他那个强装镇定的背影，嘴角弯了弯。她走过去，站在他旁边，帮着他一起把蛋糕分到各个桌上。瑶瑶被傅念辰接过去，兄妹俩坐在主位上吃蛋糕，小东西吃得满脸奶油，鼻尖上沾着一团粉色的糖霜。傅念辰一边给她擦脸一边往自己嘴里塞蛋糕，兄妹俩吃得热闹。
宴会快结束的时候，瑶瑶从椅子上滑下来，跑到老爷子面前，把一块自己留的小蛋糕递给他。老爷子接过来，弯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。瑶瑶拍了拍他的脸，然后转身跑回傅景深旁边，伸手要他抱。
傅景深把她抱起来，小东西趴在他肩头，两只手攥着他的衣领，渐渐合上了眼。她今天玩得太累了，蛋糕吃完没一会儿就开始犯困。傅景深抱着她在宴会厅里走动，轻轻拍着她的背。小东西在他怀里睡沉了，呼吸均匀而绵长。
宾客陆续散了。老爷子走的时候在傅景深面前停了一下，拄着拐杖看了看他怀里熟睡的瑶瑶，又抬头看了看傅景深。
“明天去加拿大？”老爷子问。
“嗯。”
老爷子沉默了一拍，然后抬手在傅景深肩上按了按。他的力道很轻，但手指攥得有点用力。他没有再说什么，转身拄着拐杖走了。
苏念走过来，站在傅景深旁边。她看了看他怀里的瑶瑶，小东西睡得很沉，嘴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奶油。她伸手用指腹把那点奶油擦掉，又看了看傅景深的脸。
“明天十点的飞机。”她说，“方哲说周远航答应见我们。他的办公室，上午十点。”
傅景深点了点头。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，小东西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他胸口，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声什么。他侧耳听了听，好像是“爸爸”。后面跟着的，好像是“不哭”。
傅景深抱着她走出宴会厅。外面天已经黑了，酒店门口的灯亮着，车已经在等着了。他抱着瑶瑶坐进后座，苏念坐在旁边，傅念辰坐在副驾驶。车平稳地驶出酒店，街灯一盏一盏从窗外掠过。
瑶瑶在傅景深怀里睡着，小手攥着他的衣领，嘴里偶尔嘟囔一声含混的梦话。傅景深低头看着她，拇指在她背上轻轻拍着。
苏念靠在他肩头，闭着眼。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她没看，但她的手伸进口袋，把手机翻扣过来。
车驶入夜色。明天上午十点，多伦多。那件三年前的事，该结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