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斯年是凌晨看到那条新闻的。他坐在办公室的皮椅上,手机屏幕亮着,推送的标题像一根针,精准地扎进他的太阳穴——“林薇薇涉嫌绑架苏念辰,已被刑拘”。他把那行字从头读到尾,从尾读到头。绑架,苏念辰,林薇薇。这几个词连在一起,让他的手指开始发凉。不是冷,是血液从末梢往回退的感觉。
他把手机放下,站起来,又拿起。他拨了苏念的号码,响了一声,没接。再拨,还是没接。他抓起车钥匙冲了出去。电梯太慢了,他走楼梯。十二层,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,咚咚咚咚,像擂鼓。停车场很暗,他的车停在三号位,拉开车门坐进去,发动,引擎的轰鸣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。他不知道自己闯了几个红灯,不知道那段路平时要开二十分钟那天只用了不到十分钟。保安还没反应过来,他已经冲进了酒店大堂。
前台姑娘认识他,愣了一下。“先生——”
“苏念住哪个房间?”他的声音很急,带着喘,像是一路跑过来的。
“对不起,我们不能——”
“我是傅斯年。她前夫。她儿子出了事,我要见她。”前台姑娘看着他,犹豫了一下,拿起电话拨了内线。响了好几声,挂了。“苏女士说不见。”
傅斯年攥紧了前台的桌面。“你跟她说,我知道林薇薇的事了。我就想问一句辰辰有没有事。问完就走。”姑娘又拨了一次,这次很快挂了。“苏女士说,辰辰没事。请您回去。”
他没走。走到电梯口,站在那里。电梯门开开合合,有人进有人出。他没有按楼层,他不知道苏念住哪一间。他只知道她在这栋楼的某一层,和他的距离不会超过两百米,可那两百米他跨不过去。走廊的灯光从电梯间透出来,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在地毯上,像一棵被锯断的树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电梯门又开了。苏念辰走出来,穿着校服,背着书包,手里拿着手机。他看到傅斯年,脚步没有停。
“辰辰。”傅斯年叫了一声。
苏念辰停下来。看着他,目光不冷不热。“叔叔,你找我?”
傅斯年蹲下来,想和他平视,声音有些发抖。“辰辰,你没事吧?”
苏念辰看着他微红的眼眶,点了点头。“没事。他们没碰到我。”
傅斯年看着他,仔仔细细地看着。从上到下,从头发到校服拉链到鞋带。他脑海中浮现出辰辰被那两个男人堵在巷子里的画面,那个画面几乎让他无法呼吸。他伸出手想摸摸辰辰的头,手悬在半空中,停了一下,又缩了回去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低下头,声音很低。“都是因为我。”
苏念辰看着他。那个男人蹲在地上,西装皱巴巴的,头发乱着,眼底有熬夜的青黑。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傅斯年——不是冷硬的,不是居高临下的,是碎的。
“叔叔,我妈咪说了,跟你没关系。是林薇薇变态。”
傅斯年抬起头,他的眼眶红了。“但我——”
“傅斯年,你不用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。”苏念的声音从电梯口传来。她从电梯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辰辰的水杯。穿着家居服,外面套了一件风衣,头发散着,像是着急下来,没有来得及好好收拾。她看着蹲在地上的傅斯年,目光平静。
“苏念,我——”
“辰辰没事。你回去吧。”
她走过来,把水杯递给辰辰。辰辰接过去,没有喝。
傅斯年站起来,看着苏念的脸。她的脸色不太好,眼底也有青黑,显然也是一夜没睡。他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,没有责怪,什么都没有。那种什么也没有比恨更让他难受。
“我听说林薇薇的事——”他没有说下去。
苏念没有接话。辰辰站在她们中间,看看妈妈,又看看蹲在地上的傅斯年。他走过去,把水杯放在旁边的台子上,然后在傅斯年面前蹲下来。
“叔叔,我没事。别担心。”
傅斯年看着他的眼睛——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没有恐惧,没有怨恨,只有一种让人心疼的、超越年龄的沉稳。他伸出手抱住了辰辰,不是那种意思一下的、做做样子的抱,是紧紧的、像是在确认这个孩子真的还活着的抱。他的脸埋在辰辰的肩膀上,肩膀在抖,但没有声音。
苏念辰没有推开他。他站在那里,让傅斯年抱着。手在身侧垂着,没有抬起来,也没有推开。走廊里安静了片刻,前台姑娘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。
傅斯年慢慢松开手,站起来,往后退了一步。“我走了。”
苏念没有说话。苏念辰看着他说:“叔叔,你开车慢点。”傅斯年点了点头,转过身走了。他走过走廊,走过前台,走出转门。步子不快不慢,没有回头。
苏念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门外,转过身,拿起水杯。
“妈咪,他哭了。”
苏念没有接话。
“妈咪,他刚才抱我的时候,手一直在抖。”
苏念看着他。“你心疼他了?”
苏念辰想了想。“不是心疼。就是觉得,他有点可怜。”
苏念没有说话。她拉着辰辰走向电梯,门关上了。辰辰靠在电梯壁上,低头喝了一口水。苏念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,她想起了五年前辰辰从傅家走出来,抱着存钱罐,头也不回。今天他让傅斯年抱了他,不是原谅,是可怜。可怜一个父亲,连自己的儿子都保护不了。
傅斯年坐在车里,没有发动。他握着方向盘,额头顶着皮质的盘面。
辰辰说“叔叔,我没事,别担心”。不是“爸爸”,是“叔叔”。可那又怎样?他抱了他,他没有推开。那是五年来的第一次。他把脸埋在那个小小的肩膀上,感觉到他的体温,他的呼吸,他活着的气息。他想说“爸爸对不起你”,说不出口。辰辰不需要他的对不起,辰辰只需要他不要死在那里。可他差点就死在那里了——不是差点,是差一点就永远失去他了。
傅斯年直起身,发动了车。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,他开着车,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去。回公司?不想。回老宅?不想。在这座城市里,没有一处是他的归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