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十一点,傅家别墅终于安静下来。
苏念在主卧的浴室里,关着门,开着水龙头。水流哗哗地响,掩盖了一切声音。
她蹲在洗衣盆前,手里搓着辰辰换下来的校服。白色衬衫上的颜料渍怎么也搓不干净——就像她的生活,五年前开始,就再也洗不净了。
灯光白得刺眼,照在她手上。那是一双二十五岁女人的手,看起来却像三十五岁。指节粗大,掌心满是茧子,指甲剪得很短。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那道握笔留下的印痕,早已被搓衣服磨出的茧子盖住了。
水很凉,凉到骨头里。傅家不允许她用热水洗衣服,傅母说热水伤布料。但苏念知道真正的原因——热水太舒服了,而她不应该过得舒服。
这是傅母五年前就定下的规矩。
那年她二十岁,刚大学毕业,手里握着设计比赛的奖杯,兜里揣着国际顶尖设计学院的录取通知书。她以为嫁给傅斯年是人生的开始。没想到,那是结束。
五年前,她的手白皙纤细,指尖有薄薄的茧子。导师说那是“艺术家的手”,是天赋的证明。大学四年,她拿遍了所有奖项,毕业设计被导师称为“十年难遇的天才之作”。国际顶尖设计学院发来全额奖学金的录取通知书。
然后傅家来了。
老爷子亲自登门。她爸妈高兴坏了,傅家,A城第一名门。“念念,你以后就不用吃苦了。”
不吃苦。苏念苦笑。她以为嫁入傅家是进了天堂,没想到是换了一种苦法——跪在地上擦地板、被人当透明人、连哭都要躲进浴室的苦。是梦想被碾碎、尊严被践踏、连说“不”的资格都没有的苦。
腰很疼。那种疼不是突然来的,是日积月累的。刚嫁进傅家第一个月,傅母让她跪着擦完整栋别墅的地板,四层楼,三十多个房间,她跪了整整一天。膝盖肿得像馒头,腰疼得直不起来。那天晚上她躲在浴室里哭,傅斯年推门进来看了一眼:“哭什么?那就别哭了,吵。”他关上门走了。
那是她第一次知道,嫁进傅家,没有人会心疼她。
腰上的旧伤是第二年留下的。她搬着重物从楼梯上滚下来,腰撞在扶手上。傅母在楼上皱了皱眉:“怎么这么不小心?别把楼梯弄坏了。”没有问她疼不疼,没有叫医生。苏念自己爬起来,一瘸一拐回了房间。那之后,腰就落下了病根。
她从那个会笑、会哭、会生气、会反抗的女孩,变成了现在只会说“知道了”“对不起”“我没事”的女人。
不是没想过离开。但辰辰还小,她没有工作,没有收入,没有地方可去。她爸妈知道了也不敢说什么,只能劝她“忍忍就过去了”。
忍到什么时候?忍到她不认识镜子里的自己?忍到她忘了自己曾经是个设计师?
眼泪掉下来,滴在洗衣盆里。她没有擦,反正也没人看到。浴室门关着,水龙头开着,她可以在这里哭——这是她唯一的自由。
她把洗好的衣服晾好,擦了擦脸上的泪,打开浴室的门。
门被推开了一条缝。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门口,怀里抱着枕头。苏念辰穿着蓝色睡衣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红红的。
“辰辰?怎么了?”
“妈咪,我睡不着。我可以跟你睡吗?”
苏念心里一软,拉着儿子上了床。
黑暗中,苏念辰的小手摸过来,握住她的手。“妈咪,我听到你在哭。”
苏念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“没有——”
“你骗人。我听到了。你在浴室里哭,水龙头开着,但我听到了。”
苏念说不出话。
“妈咪,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?”
又是这句话。今天第二次了。
苏念沉默了很久。“去哪儿?”
“去哪儿都比这里好。妈咪不开心,辰辰知道。”
苏念的眼泪又掉下来。
“妈咪不开心,不是没事。”苏念辰的声音也在发抖,“妈咪不开心,辰辰也不开心。我不想看到你跪在地上擦地板,不想看到那个阿姨欺负你,不想看到爸爸对你凶。我不想在这个家里了。”
苏念侧过身,把儿子紧紧搂进怀里。
“妈咪,辰辰会赚钱的。赚很多很多钱,带妈咪离开这里。到时候妈咪不用擦地板,想画画就画画,想设计衣服就设计衣服。”他的声音带着哭腔,却用力得像在发誓,“妈咪,你再忍忍。等辰辰长大了,辰辰养你。”
苏念把脸埋在儿子的头发里,无声地哭了很久。
不知过了多久,苏念辰睡着了,小手还紧紧抓着她的衣服。苏念看着他安静的睡脸,低下头,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。
“辰辰,谢谢你来做妈咪的儿子。”
窗外,月亮躲进了云层。
走廊尽头,林薇薇房间的门开着一条缝。她穿着真丝睡衣,靠在门框上,手里拿着手机。屏幕上是她和傅斯年的聊天界面——她发了两条消息,没有回复。
她关掉手机,看了一眼走廊另一头的主卧,眼神里闪过一丝阴冷。
她关上门,走到床头柜前。那里放着一本厚厚的设计手稿本——苏念的。她翻到中间那页,看着那件礼服的草图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她拿起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:“帮我联系几个媒体,下周傅氏集团的年会,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我是‘天才设计师’林薇薇。”
电话那头说了什么,她笑了:“放心,我有‘原创’作品。”
她挂掉电话,关了灯。黑暗中,她的笑声很轻,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。
而对面的主卧里,苏念抱着儿子,突然打了个寒颤。
她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只是突然觉得,很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