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王进听得欧阳寿通此言,心中顿生疑窦。
他本以为师弟收拾好人马,便要即刻启程返回梁山,共图大业,却不料对方竟说要做件替自己长脸的事!
当下便上前一步,开口问道:
“师弟此言何意?
你肯弃了梦熊河基业,随我同上梁山,便是天大的情义,怎还要再多生事端?
你口中所说,替为兄长脸的大礼,究竟是何物?”
欧阳寿通朗声笑道:
“哈哈!师兄有所不知!
我这大礼,不在别处,便在这梦熊河上!
我既决意投奔梁山,空着手去,怎显得我等心诚?
若能为杨志大寨主、为梁山再添一位盖世虎将,岂不比献上金银粮草、战船兵马,更贵重百倍?”
王进听得更是疑惑,眉头微挑,静待下文。
他知道这位师弟素来心思缜密,行事有度,断不会无的放矢。
欧阳寿通收敛笑意,缓缓道:
“师兄,你可知这梦熊河上除我之外,还藏着一位真正的好汉?
此人姓庞名毅,字致果,祖籍泰安人士!
说起来,他的祖上更是大有来头,乃是三国时期与卧龙诸葛亮齐名的凤雏庞统!”
“凤雏庞统后人?!”
王进闻言,心中猛地一震!
庞统庞士元之名,天下皆知,那是与诸葛孔明齐名、可安邦定国的王佐之才!
能是这般人物的嫡系后人,纵使历经数百年,血脉中的天赋与傲骨,也绝非寻常凡俗之辈可比。
他不由追问道:
“师弟,此言当真?那庞毅果真是凤雏先生的后人?”
“千真万确!”
欧阳寿通重重点头,道:
“庞老头家中藏有族谱,我曾有幸见过一眼。
其祖上为避战乱,自荆襄迁至齐鲁,世代耕读传家,亦不忘习武强身。
这庞老头自幼文武兼修,经史子集无一不览,兵书战策烂熟于胸。
更难得的是,他生得天赋异禀,长臂过膝,熊腰虎背,一身筋骨强横无匹,气力大得惊人。
我曾亲眼见他单手举起岸边栓船的数百斤石锁,舞动如风,面不红气不喘。寻常百十条精壮汉子,休想近得他身。
他手中惯用一口厚背薄刃的截头大斫刀,净重六十八斤,乃是用西域镔铁混合寒钢打造,挥舞开来,风雨不透,鬼神难近!
论武艺之高,身手之强,放眼这曹州、东平乃至整个山东地界,能与他正面抗衡者,恐怕都屈指可数!”
王进听得心驰神往,眼前仿佛已出现一位顶天立地、挥动巨刃的盖世虎将形象。
“不瞒师兄!”
欧阳寿通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战意,
“我初来这梦熊河时,便与这位庞老头遭遇。
所谓一山难容二虎,更何况是梦熊河这等水陆要冲。
我二人话不投机,当场便动起手来。
那一战,从河岸打到水中,从清晨斗到日暮,前后连斗三场!
一场我略占上风,一场他稍胜半招,最后一场我俩直杀到筋疲力尽,仍是难分轩轾!
正是这三场恶斗,让我和庞老头彼此都深深佩服对方的武艺与人品。
从此,我们便划河而治!
我占上游水寨,他居下游渔村,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,互为犄角,倒也相安无事!
偶尔还互通声气,联手打退过几股想来捡便宜的宵小之徒。”
说到此处,欧阳寿通顿了顿,又道:
“庞老头乃是正经的行伍出身,履历比我还要显赫厚重!
早年,他曾凭着一身本事和过人胆略,考取武举,官拜兰州兵马提辖,在西北苦寒之地,与吐蕃、羌人各部周旋征战,屡立奇功。
更曾与时任兰州录事参军的张叔夜张大人并肩作战,一同击退羌人大举入侵,保得一方百姓安宁!
张大人对他青睐有加,屡次提拔。后来因平羌有功,朝廷叙功,庞毅一路升任防御使,掌一州兵权,乃是手握实权、威震边陲的朝廷大将!”
“张叔夜!”王进再次动容。
张叔夜之名,他在东京任禁军教头时便有耳闻!
那是朝中为数不多、清廉刚正、精通兵事且忠勇为国的能臣良将,在边将中威望极高。
能得张叔夜赏识,并与之并肩作战、托付后背之人,其武艺、韬略、人品,定然都是上上之选,是真正可托付重任的栋梁之才!
梁山如今缺的,不正是这般既能冲锋陷阵又能统兵布阵的帅才吗?
“只可惜啊!”欧阳寿通长叹一声:
“庞毅老头什么都好,就是性情太过刚直暴烈,宁折不弯,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,最不善阿谀逢迎、攀附权贵那一套。
正因如此,他在军中屡遭排挤打压,立功不赏,有过重罚,心怀抱负却无处施展,一腔热血尽付东流。
老头心灰意冷,一怒之下便挂印封金,辞官返乡,隐居在老家泰安附近的秦封山中!
至于后来为何离开清静的秦封山,辗转来到这梦熊河上,他未曾细说!
但我猜,定是那些地方豪强或是贪官污吏,又逼得这位老英雄无处容身,方才流落至此。
这浑浊世道,就是专杀忠良,专逼好汉啊!”
王进听了后,点点头,深以为然,随即笑道:
“师弟,你这份大礼当真是比天还高,比地还厚!
若真能将这庞毅请上山去,与我等共聚大义,杨志哥哥定然欣喜,我梁山何愁不兴?
此事至关重大,万万不可耽搁!
你我这就即刻动身,前往拜会!”
欧阳寿通哈哈大笑道:
“哈哈!我就知道,师兄见识过人,定然能明白这位庞老头的价值!”
言罢,欧阳寿通不再耽搁,当即转身,对已列队完毕的手下精壮水手们下令:
“众兄弟听令!调转船头,收起刀枪,打出我的旗号,往梦熊河下游庞老头的住处划去!
沿途不得喧哗,不得张弓搭箭,以示我等拜会之诚心!”
“得令!”
众水手齐声应诺,声震河面。
他们久随欧阳寿通,令行禁止,当下纷纷行动起来。
十余条大小战船灵活地在河心调转方向,船桨整齐划水,推开波浪,顺着滔滔河水,稳稳朝着下游疾驰而去。
船头“欧阳”字旗,在河风中猎猎飘扬。
船行迅速,不出半个时辰,便已驶出十数里水路。
但见前方河道略微收窄,两岸芦苇荡更加茂密幽深,几乎遮蔽了天光,水色也显得更深沉。
岸边停着几条体型更为宽大厚实的渔船,船上,或坐或立着几条身形格外魁梧雄壮的汉子!
虽穿着寻常渔夫短打,但个个腰宽背厚,太阳穴微微鼓起,目光警惕地扫视河面,看到欧阳寿通的旗号后,警惕之色稍减,却并未放松,显然训练有素,非同一般渔人。
欧阳寿通低声对王进道:
“师兄,到了!
前面就是庞老头的地界。
这些船上汉子,都是追随他多年的老兄弟,有些甚至是当年他从军中带出的亲兵,个个悍勇,以一当十!……”
正说着,便听得一声苍劲雄浑、如古钟轰鸣般的喝问,自茂密的芦苇荡深处炸响:
“欧阳寿通!你不在你的上游水寨好生快活,却来我下游做甚?
莫不是静极思动,又想来找老夫比试切磋?
老夫今日没兴致陪你耍弄刀枪,你速速退去吧,免得伤了彼此和气!”
话音未落,芦苇丛簌簌分开,随即就见一个高大挺拔、如山岳般沉稳的身影,缓步走出,来到岸边一块平坦的巨石之上。
王进凝目细看,只见此人年约五旬上下,身材魁梧,肤色呈古铜色,显然是常年经受风霜所致。
面如古月,颔下三缕长须已然半白,却根根顺直,犹如银针,更添威严。
满头灰白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起,几缕散发垂在额前。
浓眉如戟,斜飞入鬓,一双眼睛并不甚大,却开阖之间精光四射,顾盼之际锐利无比,仿佛能洞穿人心。
一身半旧的藏青色粗布短打,洗得有些发白,却浆洗得干干净净,熨帖平整,脚下蹬着一双多耳麻鞋。
装束虽简朴,却难掩那一身如虬龙盘结、似熊罴踞坐的强横筋骨。
往那里一站,就有一股渊渟岳峙、稳如泰山的气度!
最引人注目的,是他手里提着的那口刀!
刀柄粗长,缠着密密的防滑麻绳,尾端吞口处磨损得发亮,显是常年摩挲使用所致。
单是看那刀鞘的厚度与长度,便知其中兵刃分量绝对不轻,正是欧阳寿通所说的那口六十八斤重的截头大斫刀。
不须说,此人正是那庞毅庞致果!
欧阳寿通见状,先示意船队在距岸数丈处下锚停稳,自己则上前几步,走到船头最前处,对着庞毅抱拳拱手,朗声笑道:
“庞老头,你休要误会!
我今日前来,绝非寻衅滋事,更不是来找你比武较技,而是特意带一位响当当的好汉与你结识!”
庞毅闻言,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目光,如电般扫过船头的王进。
眼见王进身形挺拔如松,下盘沉稳如山,气息绵长深沉,一看就非是常人,庞毅眼中微微闪过一丝讶异!
面上却依旧古井无波,冷冷道:
“欧阳寿通,你有话便直说,有屁便快放,不必在此啰唣聒噪!”
欧阳寿通正要再搭话,王进早上前迈出一步,双手抱拳,笑道:
“庞老英雄息怒,在下病狻猊王进,如今忝居水泊梁山三寨主之位。
久闻老英雄威名盖世,忠勇无双,更兼身负凤雏先生遗泽,文武全才,乃当世少有之国士!
某心中仰慕已久,只恨无缘得见。
今日得欧阳师弟引见,能一睹老英雄真容,实乃三生有幸!”
他顿了顿,目光迎向庞毅审视的眼神,继续笑道:
“实不相瞒!
在下此行,一是诚心来拜见老英雄,了却平生渴慕之忧;
二则,确是想邀请老英雄同上梁山,共做一番大事!”
庞毅眉头猛地一蹙,目光骤然一凝,再次落在王进身上,上下仔细打量了许久。
他久在边关,后又隐居老家,对东京人事虽不熟稔,但“八十万禁军教头病狻猊王进”之名,他也闻听过!
沉默了片刻,庞毅终于缓缓开口:
“你……便是当年被高太尉逼走的那个病狻猊王进?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