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个铁钩固定稳当后,一名士兵抓住兽皮边缘用力扯了扯。
“左边吃住劲了,钩子很牢!”
听着手下报告,站在中间指挥的那个中年男人点了点头,正要吩咐其他三个角照这样处理。
就在这一瞬,一丝细微的、拉长了的“嘶”声,毫无预兆地渗进了空气里。
原本只有呼吸和脚步的甬道,突然添了这缕诡谲的动静,所有人的动作刹那间冻住了。
无论是正在撒药的研究员,还是握着锤凿的士兵,全都停下手里的事,屏住气站在原地。
这条地下通道像一根长长的管子,一点声响就会顺着岩壁来回折射、放大。
大家干活时刻意放轻了手脚,连敲凿都是极克制地轻击,生怕惊动池子里那些沉睡的东西。
所以,在这片刻意维持的安静里,任何异样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扎耳。
罗教授和身边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谁都明白,刚才绝不是听错了。
那嘶声虽然微弱,却清清楚楚钻进了耳朵。
就算有人怀疑是自己恍惚,也不可能所有人同时恍惚。此刻每个人脸上映出的都是同样的惊疑。
就在他们僵立不动,试图分辨声音来处的时候,那声音又来了。
依旧是嘶嘶的鸣响。
而且比刚才更清楚、更近了。
这下再没什么可怀疑的:声音的源头,就是那座蛇池。
几乎在同一刻,所有人猛地转过头,视线齐刷刷刺向幽暗的深处。
几道强光手电的光束随即撕裂黑暗,交错着照亮那片地方。
光芒落定的瞬间,众人只觉得后颈一麻,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。
原本层层叠叠盘踞的蛇池里,此刻隐约能看见许多细长的影子正在慢慢蠕动。
那些环状斑纹、交错网纹,在强光下泛出湿冷的油光。彼此摩擦、起伏,像一片正在苏醒的诡谲织锦。
寒意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。
……
死寂中,不知是谁极其干涩地咽了一下唾沫。
这微小的响动反而惊醒了众人。
蛇在动。
这只能说明一件事,池子里的蛇群已经醒了。
刚才在耳边不断回荡的嘶嘶声,必然也是它们发出来的。
这简直让人头皮发紧。这些毒蛇原本不是处在深沉的休眠中吗?考古队一行这么多人,在通道里已经走了不短的时间,早不醒晚不醒,为什么偏偏挑这个时候醒来?
这根本是要把人往绝路上逼。
几名工作人员的手指控制不住地轻抖,牙齿磕碰的细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。
蛇这种东西,光是想到它们滑腻盘曲的模样,脊背就窜起一股凉意。
考古队里大半人天生怕蛇。这种恐惧刻在骨子里,抹不掉。
之前能在蛇池密布的通道里继续作业,全靠那些东西沉在池底一动不动。
即便如此,每个人的动作都放得极轻,像踩在薄冰上,生怕一点动静就会招来灾祸。
可谁能想到,它们会突然醒过来。
明明什么也没做。
人再怎么盘算,终究拗不过天意。
再周密的安排,也料不到蛇群会在这时候苏醒。
此刻池中的影子开始扭动缠绕,结成令人腿软的一团又一团,任谁看了都头皮发麻。
连经验最老的罗教授也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,脸色铁青地朝身后比了个手势,退。
意思很明白:准备撤。
命令一下,所有人都会头也不回地跑,能逃多远是多远。
可就在他手势落下的瞬间,惊魂未定的队员才向后挪了半步,变故突至。
池中原本缓缓蠕动的千百条蛇,突然疯狂地从池沿涌出。
尖锐的嘶鸣炸满通道,像几百只夏蝉同时钻进耳朵,刺得人耳膜发疼。
但这只是开头。
真正让人魂飞魄散的,是随后涌来的那片蛇潮。
名副其实,铺天盖地。
整个地面顷刻间被疾窜的蛇影覆盖。
它们吐着信子,三角头颅配上妖异的竖瞳,直逼而来,那画面足以摄走任何人的心神。
罗教授瞳孔骤缩。
多年修养压着,他才没骂出声。
该死。
这些东西简直疯了。
连喘口气的工夫都不给吗?他们刚想退,蛇群就像嗅到血味一样扑上来。
时机掐得准得骇人。
眼看那密密麻麻的影子越逼越近,罗教授没时间多想。
他猛地挥臂,声音嘶哑。
“点火!撒药粉!”
“所有人往外冲!”
指令短促如刀。
一名队员擦燃火机往地上一掷。
其余人拼了命朝通道口狂奔。
几个背重包的慌忙甩掉行李。命都要没了,这些蛇总不会去咬那些铁疙瘩。
药粉遇火即燃。
通道里腾起呛人的雄黄烟,辣得人眼泪直流,好几个队员边跑边咳。
但这都不重要。
只要能拦住地上那些东西,再难受也得忍。
可冲出十几步后,有人回头瞥了一眼,心顿时沉了下去。
满地的蛇影丝毫未停,依旧贴着地面疾窜。那层黄烟对它们来说,只是一团普通雾气。这些蛇,恐怕根本不是平常见过的种类。
这下糟了。
药粉没能拦住蛇群。
原本指望靠它争取一点时间拉开距离,现在看来这念头彻底落了空。
两条腿的人怎么可能跑得过这些贴地飞窜的东西。
若是在开阔地带或许还有一线生机,可这条地下甬道正变得越来越窄,两侧石壁不断向内收拢,前方那段仅容一人侧身挤过的窄道已经看得清清楚楚。
一旦进入那里,磕碰避让必然拖慢速度。
到那时……恐怕谁都逃不过蛇吻。
整支队伍的速度不知不觉慢了下来。
蛇群与人之间的距离正在急速缩短,先前还隔着七八米远,转眼间已不到五步。
嘶嘶的声响越来越密集,越来越贴近,几乎擦着耳廓往后颈钻。那些分叉的信子,好像已经触到了皮肤。
罗教授听见身后队员们粗重凌乱的呼吸,每个人都在拼命迈步,却怎么也甩不脱那片越追越近的鳞片浪潮。
不是不想快,而是这狭窄的通道束缚了手脚。
左右石壁逼人,奔跑时手臂稍一伸展就会撞上冰冷坚硬的墙面,反而踉跄减速。
着急也没有用,只能维持着这样局促的节奏往前挪。
“教授,这驱蛇药……是不是有问题?”
一名队员哑着嗓子喊。
罗教授抹掉额头的汗,扭头向后望去,蛇群在弥漫的尘烟中穿梭自如,不见半分退缩。
他喉咙发干:“不会……队里配的药粉,向来是院里最上心的方子,材料都用最好的。”
“以前下过那么多墓,从没出过岔子。”
“恐怕不是药的问题……是这些蛇本身不对劲。”
“它们能在封闭几百年的地方活到现在,本来就不是常理能解释的东西。”
队员们听了心里一沉。
是啊,这座遗迹至少沉寂了几百年。林子里那些植物能沉睡至今还算可以理解,可蛇呢?
冷血生灵竟也能熬过如此漫长的光阴,在人到来时骤然苏醒。
如果真是这样,那它们不怕雄黄,反倒成了理所当然的事。
罗教授身前不远,刘教授狠狠一甩胳膊,低声骂了几句。
“回去非得找研究院那帮人算账不可,这叫什么驱虫药?碰上稍微凶一点的蛇虫鼠蚁就半点用都没有!”
“之前在汉惠陵,那些样子古怪的蝎子是这样,现在这些毒蛇又是这样。”
“就不能把药粉升级换代,弄点真正顶用的东西吗?”
刘专家嘴上虽然这么抱怨,其实谁都明白,这不过是绝境里苦中作乐的牢骚。
眼下最要紧的并非药粉管不管用,而是他们究竟还能不能活着走出去。
要是真能离开这座桃花源遗迹,那自然一切好说,皆大欢喜。
可眼下满地扭曲的蛇影越逼越近,要不了多久便会蜂拥而上,将他们这几十号人逐一吞没。
单看这些蛇怪异的外形,就知道它们齿尖所带的毒性绝非寻常。只怕稍被咬中,便会黑气缠身,顷刻毙命。
而眼前蛇群何止千百条。一旦距离拉近,对付他们这些人简直易如反掌。
到那时所有人都将葬身于此,又何谈什么回去不回去。
蛇群一寸寸逼近,压在众人心头的恐惧也越来越沉。
队伍末尾的几名士兵侧过身子,把枪口对准后方。
“突突突……”
“突突突……”
扳机扣动,火舌喷吐的爆响瞬间贯穿整条通道。
密集的弹雨从枪管中倾泻而出,不少弹壳叮叮当当落在地上。
子弹呼啸着扎进翻涌的蛇阵,绽开一朵朵污浊的血雾。
几条蛇的躯体应声碎裂,发出尖利的嘶叫。
但这毫无作用。
倒下的那点数目,与眼前黑压压的蛇群相比,不过是沧海一粟。
它们甚至没能让那片涌动的黑色迟滞半分。
枪火落入蛇海,就像细沙掉进深水,只漾开几圈微弱的波纹,转瞬便消失无踪。
粗重的喘息声在通道里回荡。
“队长!子弹挡不住!根本拦不下!”
“现在怎么走?”
后方传来的喊声让张队长面容铁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