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六章 引开
苏晚是被粥香熏醒的。
她睁开眼,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睡在沙发上——身上盖着一件外套,是陆沉的。客厅的灯还亮着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厨房里传来动静。她坐起身,揉了揉发酸的脖子,看见陆沉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,正往碗里盛粥。
“醒了?”他回头,“粥好了。”
苏晚“嗯”了一声,站起来,走到餐桌边坐下。桌上摆着两碗粥、一碟咸菜、两个煎得歪歪扭扭的蛋。
她看着那两个蛋,忽然想起昨晚两个人在这间屋子里说的那些话。耳根又悄悄热了一下,低头喝粥,没看他。
陆沉也不提昨晚。他坐下,三两口把那碗粥喝完,抹了抹嘴。
“你今天……还去实验室?”他问。
苏晚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。她抬起头,看着他,很认真地说:“去。”
“昨晚我想了一晚上。”她说,“你说的对,我躲了,是把地方让给他们。我不躲了。”
她放下勺子,掏出手机,当着陆沉的面拨了个号。电话通了,她对那头说:“周主任,盲测再加两轮吧。对,我来盯。”
陆沉端着水杯看着她,没说话,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挂了电话,苏晚把手机往桌上一放,像是在宣示什么。她看了陆沉一眼:“你别笑。”
“没笑。”陆沉说。
“你嘴角刚才动了一下。”
“那是咸的。”陆沉放下水杯站起来,“走吧,该上班了。”
上午,陆沉没直接送苏晚去园区。
他先绕了两条街,在一个陌生的路口让苏晚下车,自己开出去兜了一圈,再从另一条路回。苏晚坐在副驾,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,忍不住问:“你这是干嘛?”
“以后接送你,按敌人不知道来排。”陆沉说,“路线、时间、上下车的点,每天换。别人摸不着的规矩,才叫规矩。”
苏晚愣了愣:“你……觉得他们还会来?”
“银狐走的时候撂了话。”陆沉说,语气很平,“他说下次来的不是偷的。偷东西的走了,下一个来的是要人的。”
苏晚心里一紧,没再说话。
到了园区,陆沉没急着走。他掏出手机,先给赵刚发了条消息,请调一组人做外围机动支援;又给林宇去了个电话,让他这两天留意园区周边有没有“假警情”——什么纠纷、什么火警、什么投诉,只要是能牵动安保注意力的,都留个心。
林宇在电话那头一愣:“假警情?”
“嗯。”陆沉说,“我不确定。但这拨人要是想动手,得先把我引开。引开我的办法,无非是出事——真事假事都行。”
挂了电话,陆沉把苏晚送进园区,自己没走。他今天不打算在园区外晃,就守在b栋。
下午三点多,闹剧来了。
先是园区北门外,忽然吵起来了。
陆沉当时在b栋一楼的值班室里,隔着窗能看见北门那边围了一小圈人。听着像是外卖小哥跟人撞了车。一个骑电动车的跟一辆轿车剐蹭,两人在门口吵得脸红脖子粗,还互相推搡。堵了半条道,进出的车都过不去。
保安按规定出动了。岗亭这边本就不富裕,两个年轻的保安被调过去拉架、疏导,北门那口子一时只剩了一个人。
陆沉坐在值班室里,看着那圈人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太吵了。
吵得不太对。真要是剐蹭纠纷,不会一上来就推搡成这样,也不会专挑园区北门这个车流最密的点。而且,那辆被撞的轿车停的位置很巧——正好挡住北门岗亭的视线。
几乎就在北门乱起来的同时,b栋一楼的门,“滴”地响了一声。
有人刷卡进来了。
陆沉从值班室的玻璃里,看见一个穿灰色工装、拎着工具箱的人,走楼梯上了二楼。
那人刷卡的动作很熟,卡像是旧卡——园区以前的设备检修工卡,早该注销的那种。
陆沉没动。
他先看了一眼值班室墙上的监控。二楼走廊的画面里,那个“检修工”上了二楼,脚步不快,一边走一边往两边张望,眼睛却在找什么——不是找设备,是在找门牌、找人。
然后他站起身,出了值班室,走楼梯,悄无声息地上了二楼。
二楼西头,设备间门口。
那个“检修工”正站在门前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工具箱放在脚边,人微微侧着身。
“找谁?”陆沉开口。
那人回头。
四目一对。对方三十来岁,脸生,眼神很稳,慌都没慌。
“修设备的。”他说,“三楼的冷水机报修。”
“三楼的报修,跑到二楼来干什么?”陆沉说,“而且,你那张卡,去年就作废了。”
那人眯了眯眼。
下一秒,他弯腰抄起脚边的工具箱,反手就朝陆沉砸过来——箱子不重,是幌子。人已经侧身往楼梯口冲。
陆沉偏头躲开箱子,“咚”地一声,箱子砸在墙上弹开、落地。他脚下没追得急,只往前压了两步,那人已经冲到楼梯口,动作极快,一看就是受过训练的。
二楼通向备用楼梯的门,那人一脚踹开,窜了出去。
陆沉追到楼梯口,没再往下追。
他站在楼梯口,看着那道身影蹿下备用楼梯、从园区侧门冲出去,消失在围墙外的巷子里。
值班室里,北门那边的“纠纷”也在同一时间散了。吵得最凶的那两个人上了那辆轿车,一溜烟开走了。
陆沉下楼,回到值班室。他弯腰把地上那个工具箱拎起来,打开看了一眼——里面是空的,只在箱底垫着一层旧报纸。报纸下面,压着一个小小的、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塑料片。
定位器。信号灯还在极慢地闪。
陆沉把塑料片捏在手里,转了两圈,忽然明白过来。
那人的工具箱不是来偷东西的。是来放这东西的——放到园区、放到b栋,让外面的人知道里面的人什么时候在、什么时候走。
他随手把塑料片扔进桌上的水杯里。灯灭了。
下午五点,林宇的电话先到了。他查了那段时间园区外围的监控:事发前二十分钟,北门外停过一辆套牌车,纠纷一散,那车就没了。
“套牌,查不到人。”林宇说,“老陆,这不对劲,不像小偷小摸。”
“不是偷的。”陆沉说。
赵刚的电话随后也来了。听完陆沉的描述,那头沉默了几秒,才开口:“踩点踩完了,这是第一次上手试。”
“试什么?”陆沉问——其实他心里清楚。
“试你。”赵刚说,“试试护苏研究员那个位置,能不能被引开。今天北门那出闹剧,就是给你看的。你要是一听有事就冲出去了,正好。”
“我没上当。”陆沉说。
“我知道你没上当。”赵刚顿了顿,“可他们试出来了,你不上当。那下次,就不试了。”
陆沉握着手机,没说话。
赵刚说得对。这堂课,对方是来“摸底”的。摸清楚了他不上当,下一步就会换法子。
偷的路,银狐试过,退了。
抢人的路,现在开头了。
傍晚,陆沉把苏晚送回了公寓。他没提下午的事,只把车停在楼下,看着她上楼。
苏晚站在单元门口,回头看他:“你不上去?”
“我明天还得去趟军营。”陆沉说,“有点事。”
苏晚没多问。她点了点头,转身上楼了。
陆沉坐在车里,看着那扇窗户的灯亮起来。
他掏出手机,给苏晚发了条消息:“今晚别加班。早点回。”
发完,他看着屏幕上的字,手指悬着,顿了顿。
他又打了一行字,想了想,删掉,重新打。
“我在。”
就两个字。发出去之后,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,把手机扔到副驾上,发动了车。
楼上,苏晚坐在床边看手机。
她看着那两条消息。第一条是提醒,第二条,“我在”。
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。
这两个字没什么特别的,可她莫名地觉得,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地方,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。
她回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
然后放下手机,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——她不知道,从这个晚上起,盒子已经被打开了。
对方要的,从来不只是那批样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