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求救？”
林御抓起桌上的黑色遥控器。拇指按下红色开关。
墙上的液晶大屏幕亮起。画面直接切到一楼大厅。
高清摄像头下。
赵东来站在前台旁边的承重柱下。
没穿警服上衣。套着件起球的灰色旧夹克。拉链拉到了胸口。
下半身还是那条深蓝色的警裤。裤缝笔挺。和上半身的落魄格格不入。
他双手交替着来回搓动。左脚换右脚。像个踩在热铁板上的胖熊。
一张国字脸涨得紫红。额头上全是汗。
哪还有半点平时带着警察冲锋陷阵的煞气。
完全是个到处受气的受气包。
前台两个接待女孩捂着嘴偷笑。他只能尴尬地转开视线。
盯着大理石地砖的缝隙看。
林御扯了一下西装领口。把遥控器扔回玻璃台板。
当啷一声脆响。
“楚雄。下去请他上来。”
楚雄点头。转身大步出门。
不到三分钟。走廊里传来沉重且杂乱的脚步声。
皮鞋底拖沓着地毯。
厚重的橡木门被推开。赵东来走了进来。
大班椅里的林御没动。目光平淡地落在这个市局一把手身上。
赵东来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脸上的横肉僵硬地挤在一起。法令纹深得像刀刻。
“林董。”他嗓子发干。喉结剧烈上下滑动。
他没敢往前走。两只脚死死钉在门口红色地毯的边缘。
局促地搓着手。
手心里的油汗蹭在灰夹克上。留下两道深色的水印。
林御下巴微扬。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红木客椅。
“赵局长。坐。”
赵东来迈开腿。步子很碎。
走到椅子前。半个屁股挨着皮垫坐下。腰板挺得笔直。
双手规规矩矩地平放在大腿上。
苏婉儿端着一杯刚泡好的龙井走过来。
白瓷茶杯放在他面前。热气升腾。
“谢谢。”赵东来赶紧双手去接。
茶水烫。他没敢撒手。硬生生端着。指尖被烫得发红。
他把茶杯放在玻璃台板上。瓷底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动静。
杯里的绿色茶叶打着旋儿往下沉。
“赵局今天没穿制服。”林御靠在真皮椅背上。
“不是来查大风厂案子的？”
赵东来苦笑了一声。
粗糙的大手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。抹下一把油汗。
汗水甩在地毯上。
“林董别埋汰我了。市局现在哪还有闲心查案子。”
他叹了口气。胸膛像个破旧的风箱，呼哧作响。
“揭不开锅了。”
赵东来咬着后槽牙。腮帮子鼓起两块硬邦邦的肌肉。
“丁义珍那个王八蛋跑了。留下一地烂账。”
“李书记为了填光明峰项目和那六千万过桥资金的窟窿。急疯了。”
他越说越憋屈。眼眶都憋红了。
“市委下达了死命令。全市的非核心财政预算全被冻结。”
“市局首当其冲。连下半年的办公经费都给卡死了。”
“财政局那边根本不给批钱。”
林御端起手边的白水。喝了一口。
“没钱发工资？警察要罢工？”
“工资市里还给发个基本保底。饿不死人。”赵东来双手攥拳。
拳头捶在自己的大腿上。砰砰两声。
西裤被捶出褶皱。
“是车动不了了！”
他嗓门猛地大了起来。带着深深的憋屈和绝望。
“汽油全耗干了。路面巡逻车全趴窝在市局大院里。轮胎都快长毛了。”
“昨天晚上。南城有个抢劫案。”
赵东来双手捂住脸。用力揉搓了两下。
“底下的派出所，连一辆油箱里有油的捷达都派不出去。”
他放下双手。眼底全是细密的红血丝。
“最后是两个老民警。骑着破自行车赶了三公里过去的！”
堂堂市局局长。
说到这里，他觉得自己的脸都被踩在地上了。
堂堂汉东省会公安局。被一桶汽油给憋死了。
连出警都得靠自行车。
“林董。”赵东来的声音打着颤。带着央求的味道。
“全市现在只有您这有油。”
“我求您。给市局赊点汽油。”
他腾地站起来。红木椅子往后滑出半米。木腿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“只要让警车跑起来就行。欠条我个人打！”
“等明年市财政拨款下来。我赵东来砸锅卖铁也还您！”
他深深弯下腰。
鞠了一个九十度的大躬。
灰夹克的后背绷得紧紧的。透着一股子为了工作不要脸面的心酸。
办公室里陷入死寂。
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。
林御坐在大班椅里。冷冷地看着这个低声下气的汉子。
他没有嘲笑。
资本的嗅觉让他瞬间看穿了这背后的庞大利益。
汉东的公安系统。一直被省厅厅长祁同伟死死捏在手里。
省厅的命令大过天。赵东来这个市局局长，平时受尽了祁同伟的压制和夹板气。
现在汉大帮阵脚大乱。祁同伟自顾不暇。
经费又被李达康无情卡死。
京州市局彻底成了一座无依无靠的孤岛。
这是一把刀。
一把已经被逼到绝路、快要生锈生钝的快刀。
只要给它重新淬火。加满油。它就能倒戈。
彻底把京州警力从祁同伟的手里硬生生剥离出来。
只要赵东来投靠。
油气集团的庞大产业，就等于有了一支拥有合法执法权的私人武装屏障。
林御拿起桌上的万宝龙钢笔。
在手指间灵活地转了两圈。黑色笔身反射着窗外的冷光。
“抬起头。”林御开口。
声音平稳冷硬。像两块铁片撞在一起。
赵东来直起腰。满脸涨红地看着他。
眼里的光黯淡不堪。
“油气集团是企业。在商言商。”
林御手指捏住钢笔两端。
“我这里没有赊账的规矩。”
赵东来脸上的肌肉彻底垮了。像泄了气的皮球。
肩膀塌了下来。
“我懂了。”他干涩地吐出三个字。
转身准备走向大门。脚步沉重。
“但是。”
林御放下钢笔。金属笔夹磕在玻璃台板上。当啷一声脆响。
赵东来猛地转回头。死死盯着林御。呼吸瞬间停滞。
林御坐在椅子上。双手十指交叉。搭在小腹前。
身子往前压了半寸。
“我可以包揽京州市公安局。未来五年的全部燃油调度和巡逻装备换代费用。”
赵东来的嘴巴微微张开。胸口像被重锤擂了一记。
“只要赵局长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林御盯着他。目光如电。
吐出一句让赵东来震撼得头皮发麻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