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阿星很快就将陆婆婆半扶半扶着进了巷子。
陆婆婆虽然上了年纪,脚步却还利索,一进门就让人把高烧的孩子抱到周大夫的后堂,把孩子放在竹榻上,伸手去探颈侧和腋下,又掰开他的嘴看舌苔。
她眉头越皱越紧,半晌才说:“这病拖得久了,热邪已经入了心包,老婆子我只能用针放血,再灌一副散热的药。能不能全好,要看这孩子的底子。”
说着又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妇人,“你这当娘的,怎么到今日才来?”
妇人只哭,不说话。
景阿星把药童支出去抓药,自己蹲在灶间烧水。
玉珠守在一旁,帮着陆婆婆递银针、剪布条。
屋里的药气混着汗味,闷得厉害。
陆婆婆在灯下给那孩子行针,孩子的哭声又弱又细,玉珠始终稳稳地按着孩子的手,轻声哄着,声音柔得发哑。
景阿星把烧开的水端到门口,见她额角全是汗,想上前替她,又怕自己笨手笨脚。
他只能站在门口,看着灯下那个纤细的背影,心里发酸。
忙了大半个时辰,孩子总算缓过一口气来,青紫的嘴唇慢慢回了些血色。
陆婆婆让把煎好的药一点点灌下去,景阿星接过来,一勺一勺地喂。
妇人在旁急得直搓手,不时凑上来看,又哭又笑,嘴里念着“我的儿,你可不能有事”。
她的声音又尖又黏,让玉珠微微侧目。
这时院外来了几个邻居,是听见动静过来的。
其中一个圆脸妇人站在门外,拉着药童嘀嘀咕咕,说着说着声音高起来:
“这个林二媳妇,什么时候又抱孩子出来骗人了?上回也是这么一出,说有急病,骗了人家好心的钱,转手就买了酒肉,回去还打孩子出气。这孩子的胳膊上、腿上,青一块紫一块的,都是她拿扫帚把子抽的。”
旁边的人也附和:“可不是,前月我见那孩子在溪边洗尿布,这么小的娃,手冻得跟红萝卜似的,她倒好,在屋里睡大觉。”
景阿星拿着药碗,手臂僵了僵。
他转头去看那妇人,妇人的脸涨成猪肝色,尖声道:
“你们胡说!我自己的孩子我怎么不能管?哪个当娘的不打孩子?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,我想怎样就怎样!”
她说着,忽然冲上前去,要从景阿星手里夺碗,“把药给我!我带他回家!我孩子我自己会养,不劳你们这些外人管!”
这动静把竹榻上的孩子又惊着了,他身子一抽,又咳起来。
玉珠站起身来,挡在那孩子身前,抬手拦住了妇人的胳膊。
“你先别抢,孩子刚缓过来,不能乱动。你若是为孩子好,就让他先把药吃完,把这一夜熬过去,等明日天亮了,他若稳妥些,你再带他回去也不迟。”
她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妇人还想闹,被陆婆婆厉声喝了一句:“再闹,孩子出了事,你这当娘的脱不了干系!”
妇人这才蹲到墙角,捂着脸呜呜地哭。
她哭得很难听,玉珠没再看她,只回到竹榻边,重新把孩子身上的薄被掖好。
她的手还在微微发颤,但她脸上的神情却比方才更沉静了些景阿星端着药碗,看着她。
他忽然觉得,她才是这间屋子里最厉害的那个人。
她没说过一句狠话,也没抬高过一次声调,可从头到尾,她一步也没退。
药喂完了,孩子睡了过去,又过了一会儿,那妇人果然又闹起来,非要抱孩子回家。
邻居们七嘴八舌地劝,说孩子这样怎能再折腾。
陆婆婆也劝她,说至少留到明天。
妇人不听,说家里还有瘫着的男人要伺候,再不走天就全黑了。
众人没法,最后还是玉珠开了口:“那就让她带回去吧,我让采青去请个稳妥的婆子跟回去,夜里也好有个照应。”
她说完,让采青从荷包里取了一角银子,交给那妇人,又让药童包了剩下两副药给她。
妇人收了银子,抹了把脸,抱着孩子走了,邻居们见她走了,也各自散了。
临走时那个圆脸妇人拉住玉珠的手,小声说:“姑娘心太善了,这林二媳妇可不是什么好货,你给她钱,她就是拿去赌了也不一定。”
玉珠没多说什么,只道:“那孩子是无辜的,能帮一点是一点。”
她说这话时,天已经快黑尽了,远处不知谁家的鸡鸣了一声,长长短短的。
景阿星送玉珠回去时,街上已经亮起了灯。
云溪镇的夜晚很静,白日的暑热散了,风从河面上吹来,带着水腥气。
两人并肩走在石板路上,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。
景阿星步子放得很慢,还不时偏过头看她,她走得很慢,他也不催。
经过镇口时,路边有个搭得简易的皮影棚子,一口木箱,几盏油灯,老板是个瘦高个,正用几片驴皮剪的小人演《白蛇传》。
好几个孩童围着看,咯咯直笑。玉珠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住了。
她站在人群外头,仰着脸,看幕布上那个白娘子甩着水袖,唱腔沙沙的。
油灯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,她的神情极专注,景阿星见她看得入迷,也不说话,只悄悄拉住她的袖口,把她往人群前头带了带,找了块干净的地方,让她坐下。
她坐得很规矩,眼睛里映着幕布上跳动的影人。
景阿星看了一会儿,觉得这老板的皮影实在不算高明,唱词错了好几处。
他忽然站起来了,绕到幕布后面。
玉珠没注意。
直到幕布上忽然多出一个小人,动作灵动得像活过来一般,一条长枪使得虎虎生风,一个转身,一个劈手,比那白娘子还抢眼。
戏词里没有这个。
孩子们先是一愣,然后兴奋得尖叫起来。
老板也愣了一下,回头看见一个少年正蹲在木箱后,一手捏着一只影人,一手比划着,嘴里还低低地配着锣鼓点:“咚咚锵——看枪!”
正是景阿星他耍的那影人,姿势像他平时练刀,一个回身,一个探身,利落又快,把那影人在幕布上耍得像一阵黑风。
老板先是不知所措,后来也起了兴致,给他打起竹板来。
幕布后火光摇晃,两个影人你来我往,白娘子竟和那耍枪的少年将军斗起法来。
台下笑成一片,连路过的大人都凑了过来。
景阿星自己给自己配着武打声,嘴里“刷刷”“当当”个不停,活脱脱一台大戏。
玉珠坐在台下,笑得眉眼都弯了。
她拿手掩着嘴,笑得肩膀轻颤。
她头一次在他身上看见这样的光,不拘着,不藏着,像回到了市井里,回到了他真正的来处。
等戏散了,景阿星从幕后钻出来,脸上还挂着汗珠。
他大步走到玉珠面前,眼睛亮亮地问:“怎么样?是不是比那老板演得好?”
玉珠笑着点头,说:“好。”
这一个“好”字,让景阿星快活得不得了,他又问:“那你可喜欢看?”
玉珠说:“喜欢。”
他更加得意,昂起下巴,玉珠看他那副样子,又补了一句:“想不到你还会皮影戏。”
景阿星挠挠头,笑着说:“以前在街头混日子时,跟着一个演皮影的老头跑过半年,他管饭,我帮他打杂,顺便偷学了几手,上不得台面的。”
他说得轻巧,玉珠却听出那里头有故事。
她没有追问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两人继续往前走。
夜风从河上吹来,把她的衣袖吹起,也把他满身的汗气吹散了些。
他走在她身侧,时不时给她指路边的小铺子,说这家的桂花藕粉好吃,那家的竹编扇子结实。
她偶尔应一句,偶尔点头,偶尔被他逗得弯起嘴角。
月光下,她的影子时而和他重叠,时而又分开。
景阿星好几次想把手伸过去,又硬生生缩回来。
他怕这是梦,一碰就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