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景阿星和赵平川下了山,他们扮成一对进城投亲的兄弟,赵平川穿得灰扑扑的,扛着个半旧的包袱,景阿星把短刀藏进包袱里,头发故意抓得蓬乱,走路时微微佝偻着背,收敛了那一身刀客的锐气。
两人先去了城东的那家客栈,没进去,只在对面的包子铺坐下,要了两笼包子一壶茶,慢慢吃着,眼睛却盯着客栈门口。
客栈叫“福来居”,是城里数一数二的大客栈,郑鹤年包了二楼最东头的两间上房,一间住人,一间看诊。
这会儿日头还不高,客栈门口已经排了十来个人,有老有少,个个面带焦虑,包子铺的伙计说,这些都是来求诊的,有些天不亮就来排队了。
“真有这么神?”赵平川咬了口包子,含含糊糊地问。
伙计擦着桌子,压低声音:“神不神不知道,反正来的人没断过,听说昨天有个后生,腿瘸了半年,被那神医在膝盖上扎了两针,当场就能下蹲了。那人高兴得又是磕头又是哭,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给药钱,那神医还不要,说是什么义诊,只收个药草成本费。”
他说着朝客栈方向努了努嘴,“您瞧见没,那两个穿蓝衣裳的就是他的药童,这排场,比知县老爷出巡还大。”
景阿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果然见两个十五六岁的药童从客栈里走出来,一人手里捧着一摞药包,挨个发给排队的人。
他们态度极好,一口一个“老伯”“大娘”,满脸堆笑,和那些在庙门口散香囊的行脚僧一样,看着再和善不过。
“成本费收多少?”景阿星问。
伙计伸出五根手指:“一人五两,不过分,人还说这是赔本赚吆喝。”
景阿星和赵平川对视了一眼。
五两银子一副药,一天排十几个人,这就是近百两的进账。
还说赔本。
两人付了包子钱,绕到客栈后巷,后巷窄得很,只容一人通过,墙根底下堆着些泔水桶和破筐。
赵平川三两下攀上墙头,朝里面望了望,又跳下来,说后院不大,二楼窗户半开着,能看见晾在屋里的几件衣裳。
两人正商量着,景阿星忽然拉了他一把,两人闪进墙角的破筐后面。
后巷口来了个人。一个女人,裹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,头上包着头巾,怀里抱着个孩子。
那孩子病恹恹的,小脸蜡黄,嘴唇干裂,女人在巷口探头探脑地张望,犹豫了好一会儿,才走到客栈后门,轻轻敲了敲。
门开了,出来的是个药童,看了女人一眼,脸上那和善的笑容就淡了:“去前头排队,后门不接诊。”
女人抱着孩子扑通就跪下了:“小爷,求求你让我见见郑神医吧,我已经排了三天了,每次排到跟前就说今天的号满了,让我明天再来,我儿子烧了五天,再拖下去人就要没了。我卖了家里最后一头猪才凑了五两银子,求求您行行好——”
药童不耐烦地摆摆手:“没号就是没号,神医一天只看二十个,这是规矩。你看看前头那些人,哪个不是天没亮就来的?都像你这样往后门钻,还不乱了套?”
他说完就要关门。女人急了,往前一扑,用身子抵住门板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景阿星蹲在破筐后,拳头攥得发白,赵平川按住他的胳膊,冲他摇了摇头。
现在不能暴露。
门终于还是关上了,女人抱着孩子靠坐在墙根下,哭了一会儿,又站起来,踉踉跄跄地往前头走。那孩子的头搭在她肩上,两条胳膊软软地垂着。
景阿星等那女人走远了,才慢慢松开拳头,他抬头看那扇紧闭的后门,又看了看二楼半开的窗户,忽然低声对赵平川说:“今晚我来探一探。”
赵平川没反对,只说:“我在这儿接应你。”
入夜后,景阿星换了身深色的夜行衣,从客栈后巷翻进院中,二楼的窗户半掩着,用一根竹竿支着。
他攀上墙头,再借力一纵,无声无息地落在窗外的窄檐上,透过窗缝看进去,屋里点着灯,郑鹤年正坐在桌前,面前摆着一堆瓶瓶罐罐,在油灯下称量药粉。
这人五十来岁,身材干瘦,下巴留着一撮灰白胡子,穿着件半旧的直裰,猛一看确有几分仙风道骨,只是他偶尔抬头时,那双眼珠子转得极快,透着精明的光。
景阿星伏在窗外,他看见郑鹤年把一堆粉末混在一起,用油纸包了十来包,每一包都只装了一小撮。
他又看见他拿出一只小瓷瓶,往其中几包药粉里各倒了一滴什么液体,那液体腥味很重,连窗外都闻得到。
景阿星皱了皱鼻子,记下了这个味道。
就在这时,郑鹤年忽然抬头,朝窗外看了一眼,景阿星心中一凛,身子一缩,整个人贴在了檐下的阴影里。
郑鹤年走过来,站在窗边往外看了看,没发现什么,又退了回去,景阿星屏住呼吸,等屋里灯灭了,才从檐上翻下,悄悄退出了后院。
回到巷子里,赵平川迎上来问:“怎么样?”
“他在做药,不是什么好东西,我闻到了一股味道,像是蛇腥草,又加了点别的什么。我师父说过,这味药外用能止疼,内服多了会让人上瘾,越吃越离不开。”
景阿星的声音压得很低,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发青,“他打算让人继续吃他的药,吃到离不开为止。”
赵平川骂了一句难听的,又看向他: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现在就把人拿了?”
景阿星摇头:“我没有证据,那些药现在拿去官府,他也能推脱,说是我诬陷他,得等一个合适的由头,至少让沈家看到他的真面目。”
两人翻出小巷,在城西找了一处旧宅歇下,景阿星没有睡,他坐在门槛上,望着天上的月亮出神。
那个抱孩子的女人白天里跪在后门的样子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。
她怀里那孩子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小脸蜡黄,和沈玉珠病倒在床上时的脸色有几分相似。
她还有个娘亲抱着她四处求人。
可他的玉珠若出了事,抱着她的人会是谁?他不敢想,也不愿想。
赵平川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,在他身边坐下。
两人一人一边靠着门框,沉默了很久。
“阿星,明天你还要不要去沈府?”
景阿星沉默了一瞬,然后摇了摇头。
“不去,去了只会让她觉得我在和赵启明较劲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,“我要去查郑鹤年的进货渠道,他炼药得用到大量药材,城里一定有药铺子跟他有往来。”
赵平川点点头:“我去查他住店前的行踪,三天之内,一定能把他的底细摸清。”
两人分了工,天一亮就各自去办事,景阿星把城里的药材铺子一家一家跑遍了,终于在一家很偏的小巷子里打听到,说郑鹤年来后的第三天,就有一个药童去他们那儿买过蛇腥草,一买就是半斤。
这药材在本地用得少,一两个月也卖不出去半两,所以印象深刻,景阿星问能不能把账本借他看一眼,掌柜起先不肯,景阿星掏出揽月阁的令牌晃了晃,掌柜才脸色微变,把账本从柜底翻出来。
上头果然记着三日前的一笔账,买主写的是“福来居”。
景阿星把这条记在心里,又跑了几个地方,拼拼凑凑,把郑鹤年进药的种类和数量摸了个大概。
这些药材里,光是蛇腥草就足够让一个正常人吃出毛病来。
他回到旧宅时,赵平川也已经回来了,赵平川脸色不太好,说郑鹤年这人是有备而来,在来这之前,已经在另外两座城里行过骗,每回都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。
他在那些地方用的还不是“郑鹤年”这名字,但药童和女帮手的模样对得上。
最要命的是,他手底下还不止两个药童和几个托儿,他背后有人,有人在给他扫尾,否则两地的官府不会全没动静。
“背后有人?”景阿星问。
赵平川点头:“我查到有辆马车每隔三五日就给他送一次货,从福来居后门进出,那辆车我认识——是赵家的。”
景阿星的眼神倏地变了。
他想起赵启明那日站在沈府门口,拿着一卷药方,笑得温润而诚恳的样子。他想起赵启明说什么“我父亲有位同年,在京城亲眼见过他治病”。
原来那不过是说给沈夫人听的一层皮,他猛然觉得后槽牙发酸,一股火从心口直窜到嗓子眼。
“师兄,你确定?”
“确定,那马车我跟着走了一段,拐进了赵府后巷。”赵平川说,“赵家跟郑鹤年早有往来,至于沈家那边,赵启明打什么主意,你自己想。”
景阿星不说话了,他想,赵启明这盘棋下得可真早。
也许从郑鹤年进城之前,他就已经在下一盘很大的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