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夜玉珠睡得很浅,她躺在景阿星的床上,眼睛望着头顶的房梁。
这间房比她的那间小些,摆设也简单,空气里还残留着他洗澡时带出的水汽,和那股极淡的皂角香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试图让自己不去想方才那些画面,可那些画面偏偏往脑子里钻。
他肌肉紧实的手臂,从肩头蔓延到小臂的青黑色刺青,水珠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。
门外的景阿星也睡不着。
他靠在墙根坐下,夜风从廊下吹过来,冷飕飕的,他早该习惯了,可今晚这风怎么吹都吹不散他身上的燥热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,刺青在月光下若隐若现,然后脑子里又不合时宜地浮现出她的背撞进他怀里的触感。
他猛地甩了一下头,把后脑勺往墙上磕了磕,强迫自己去想明天的抽签顺序和对手的刀法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他才合眼眯了一小会儿。
玉珠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,她下了床,把被褥叠好,又把窗子推开透气。
推开门的时候,她看见景阿星还坐在门口,背靠着墙,头微微垂着,显然是睡着了。
他身上衣服有些歪,头发也乱蓬蓬的,她犹豫了一下,折回屋里,从床上抱了条薄毯出来,弯腰轻轻盖在他身上。
她直起身的时候,目光不自觉地停在他脸上,晨光从廊外斜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,把他浓密的睫毛投成两小片阴影。
他睡着的时候像个小孩,眉头舒展着,嘴角微微翘着,一点不像那个在擂台上三息就缴了别人兵器的锋利刀客。
她的目光往下滑了一点,落在他衣领处露出的那一小截锁骨上。
她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,飞快地移开目光,转身往自己住的跨院走。
刚走了没几步,身后就传来一阵窸窣声。景阿星醒了,他睁开眼就看见自己身上多了条薄毯,再抬头就看见她的背影,掀开毯子站起来。
“沈姑娘——”他喊了一声,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,“你、你昨晚睡得好吗?”
“多谢景公子,昨晚睡得很好。”玉珠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,她今天的气色不算太好,眼下有层淡淡的青影,显然并没有“很好”。
可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,那笑容极轻极淡,眨一眨眼就散了,她转身走了,脚步比平时快了些。
景阿星抱着那条薄毯站在门口,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,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那条薄毯上还残留着她身上的药香,淡淡的,像晨露打在草叶上的味道,他低头闻了一下,然后猛地抬头,把毯子揉成一团抱在怀里,转身进了屋。
第二天的比试在巳时开始。
今天的看台上人更多了,平阳王还带了几个京中的官员来,坐在主看台上,锦衣华服,气派十足。
沈玉珠跟着父亲和赵家人一道入了座,她今日换了件水青色的衣裳,发间簪着玉簪,坐在看台后头,面前摆着一碟点心和一壶热茶。
采青在旁边给她剥松子,剥了一小碟,她也没吃几口。
擂台上的比试比昨日激烈了许多,经过初选的淘汰,剩下的都是各门各派的精英,刀来剑往,打得难分难解。
赵平川今天没上场,和景阿星坐在左侧看台上看别人打,他一边看一边给景阿星讲对手的路数,讲哪个门派的刀法有什么破绽。
景阿星听得很认真,偶尔点一下头,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往右侧看台飘。
“别看了,”赵平川拿脚踢了他一下,“人家今天又没跑,看两眼得了,你待会儿那场对手是青城派的,那家伙剑法快,你留神。”
景阿星收回目光,低头紧了紧护腕:“知道了。”
轮到景阿星的时候,看台上明显安静了几分,昨日他那场三息胜出的比试已经传开了,连平阳王都记住了这个少年人。
他跳上擂台的时候,主看台上几个京官都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子。
青城派的对手果然不弱,一柄剑使得又快又灵,剑花抖开,像一条银蛇在擂台上翻飞。
景阿星拔了短刀,和他对了十几招,刀剑相击的声音清脆密集,他的刀比昨日多了几分耐心,不急不缓地封着对方的每一剑,在守势中寻找机会,赵平川在看台上给他喂了两声好,身边的几个师弟也鼓起了掌。
看台上的玉珠终于把目光落在了擂台上,她看不太懂刀剑之间的门道,只觉得那青城派的剑光快得让人眼花,而景阿星就像一条鱼在水里穿行,剑光如网,却怎么都罩不住他。
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,采青凑过来小声说:“姑娘,景公子打得好快,我眼睛都花了。”
她嗯了一声,没说话。
第十七招的时候,青城派的剑忽然慢了半拍,景阿星像是等了这半拍很久,短刀从一个极刁钻的角度斜劈进去,正压在对方握剑的虎口上。
青城派弟子吃痛,剑脱了手,飞出了擂台,扎在台下的沙地上。
“好!”
主看台上,平阳王带头喝了一声彩,满场跟着叫好,景阿星收刀回鞘,朝对手抱了抱拳,然后转身下台。
下台之前,他极快地往右侧看台看了一眼,玉珠还在看他。
两个人的目光穿过一整个擂台的阳光和喧嚣,撞在一起。
这一次她没有马上移开,只是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,景阿星觉得胸口像被人拿小锤子敲了一下,又酸又涨。
他低下头,把嘴角的笑意藏起来,大步走回了座位。
赵启明坐在玉珠侧前方,把这一幕看了个清楚,他转过头去,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,动作从容,看不出情绪,只是那口茶吞下去的时候喉结微微紧了一下。
下午的比试结束后,宾客们各自散去,沈父被平阳王请去主看台叙旧,赵启明陪着赵父去马厩看马。
玉珠一个人在看台边上的石阶上坐着,等采青去取斗篷,就在这时,她感觉身边的阳光被一个高大的影子挡住了。
她抬起头,看见景阿星站在她面前,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,额头上有汗,显然刚比完没多久,还没来得及收拾。
他手里拿了个纸包,见她不说话,有些局促地把纸包递过去。
“今天那什么……比完了,我赢了。”他说,语气认真,“刚才经过茶摊,看见有卖茯苓糕的,就带了一份,新做的,还热乎着。”
他把纸包往她面前又递了递,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少年意气,活脱脱像一只打了胜仗迫不及待要邀功的小狗。
玉珠抬头看着他,她没接那包茯苓糕,只是轻声问了一句:“你明天还有几场?”
“两场,”景阿星说,“上午一场,下午一场,都是硬仗,对手不弱,不过没事,我应付得了。”
他说到这里,忽然想起什么,语气低了几分:“你明天还来吗?”
玉珠看着他,他问这句话的时候,眼神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,就好像她的去留比明天的对手更重要。
“来。”她说,“父亲答应了平阳王的邀约,要看到最后一场。”
景阿星的眼睛亮了起来,那亮光比看台上所有人的喝彩加起来都要夺目,他咧开嘴笑起来,露出一口白牙,那笑容张扬得毫不遮掩。
“好!”他握着那包茯苓糕,兴奋得递到她面前,“那你早点歇息,明天我送你回——不对,我明天好好打,不让你白来。”
玉珠从他手里接过那包茯苓糕,纸袋还是温热的,她的指尖触到纸面,带着一丝暖意。
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说了一句:“明天我等你。”
说完就站起来,往看台下面走了。
景阿星一个人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,咧着嘴,笑得像个傻子。
他摸了摸腰间的平安符,只觉得它忽然变得滚烫,烫得他整个胸腔都暖洋洋的。
赵平川从远处走过来,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:“站这儿傻笑什么呢?还不过去吃饭,明天还有两场呢。”
他说着顺着景阿星的目光看过去,只看见一抹水青色的背影没入人群,摇了摇头:“你小子,早晚得让人家连魂儿一起勾走。”
景阿星没理他,只是低头把腰间的平安符重新系了系,然后迈开步子往驿馆的方向走去。
走了一段,他忽然对赵平川说了一句:“明天我要让她看见,什么才是最好的刀。”
赵平川撇了撇嘴:“你哪天不是这个德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