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阿星把那杯水端到她手里之后就走了,走的时候没敢回头,怕自己一回头就挪不动步子。
他出了厢房,反手把门虚掩上,和守在门外的赵平川打了个照面,赵平川靠着廊柱,他上下打量了景阿星一眼,目光在他脖子上停了特别久。
“处理好了?”赵平川问。
“嗯,那个下药的人呢?”
“关在柴房里,两个师弟看着。”赵平川把茶壶搁在栏杆上,正色道,“问过了,是清风寨的人,上次你在山道上亮出名号,他们当家的觉得丢了面子,一直想找机会报复。这次打听到沈家小姐要来赵府赴宴,就买通了临时雇的帮工,想在酒水里动手脚。”
景阿星没说话,他把短刀从腰间解下来,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两圈,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冽冽的寒光,然后他把刀插回去,转身往外走。
“你去哪儿?”赵平川在后面喊。
“回山。”
“回山?现在?”
“明天一早师父醒了,我跟他说。”景阿星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月色里,他的步子很稳,背脊挺直,右手搭在刀柄上,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那朵玉兰花。
第二天一早,景阿星果然站在了陆崖的院子里。
他把昨晚赵府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,没有隐瞒任何细节,包括他被下了药的玉珠咬了满脖子牙印的事。
只是在说到这一节的时候,他的声音稍微低了几分,耳根也有些发红。
陆崖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,手里端着一碗清粥,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,树上的叶子被晨风吹得哗啦啦响,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粥碗旁边,陆崖把它拈起来放到一边。
“清风寨在清风山立寨七年,寨主雷豹手下有三四十号人,个个都是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,官府剿了三次都没剿下来。”陆崖放下粥碗看着景阿星,“你想一个人去?”
“他们动了我护着的人,不止一次了。”
“第一次是山道上拦马车,第二次是官道上动了刀,第三次是在别人家的宴席上往她杯子里下药。我上次说过,若有第三次,我亲自上清风寨,人不能言而无信。”
陆崖看了他很久,院墙外头传来弟子们早起练功的呼喝声,刀剑相击的脆响一声接一声。
陆崖似乎在听,又似乎没在听,过了好一会儿,他站起来,走进屋里,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把刀。
那把刀比景阿星腰间的短刀长出半尺,刀身更窄,弧度更陡,刀刃上有一道若隐若现的暗纹,像是淬火时留下的痕迹。
“这把刀跟了我二十年,比我所有的弟子都久。”陆崖把刀递到他面前,“它很久没有沾过血了,带它去吧。”
景阿星双手接过刀,指腹擦过刀鞘上那道暗纹,触感冰凉而沉实。
他抬头看着师父,想说什么,喉结动了一下,却什么都没说出来。陆崖摆了摆手,重新端起粥碗,语气平常得像在交代他下山买米:“早去早回,回来的时候带两斤酱牛肉,上次你买的那家不错。”
景阿星跪下去磕了个头,然后站起来转身就走。
他牵了马,备了干粮,把师父给的刀和自己的短刀都挂在腰间,翻身上马。
赵平川追到山门口,挡在马前,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气:“你疯了?一个人去清风寨?那寨子里多少人你知道吗?就为了一个沈——”
“师兄。”景阿星打断他,语气很平静,“你是想拦我,还是想跟我一起去?”
赵平川张了张嘴,看着他。他这个小师弟今天和平时不一样了,他的眼底没有笑意也没有怒意,只有一种沉静的、不容动摇的笃定。
这种眼神赵平川见过一次,那是三年前景阿星刚上山的时候,陆崖问他为什么学刀,他说“为了不再被人欺负”。
三年过去了,他的刀法已经远超同辈,现在的他要做的事和当年一样简单,只不过从“护住自己”变成了“护住她”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赵平川翻身上马。
“不用,你留在山上,替我跟师父说一声,酱牛肉可能得晚两天再买。”
他抖了一下缰绳,策马冲下了山道,枣红马的马蹄踏碎了山道上的碎石,惊起路旁的几只乌鸦,扑棱棱地飞远了。
清风山在城外三十里,山势险峻,易守难攻,清风寨就卡在半山腰最险要的一处隘口上,寨墙是就地采的山石砌的,高逾两丈,墙上设了箭垛和了望台。
山寨门口日夜有人把守,寻常人连靠近都难。
景阿星是傍晚到的,他把马拴在山脚下的一棵松树上,抬头望了一眼山腰上那盏若隐若现的灯火。他从后山的断崖攀上去的,断崖几乎垂直,石壁上长满了滑溜溜的青苔,连猿猴都难找到落脚的地方。
但他的一抓一扣,身体便贴着石壁无声无息地上升,师父教过他,刀法不止在手上,也在脚下、在腰上、在每一个关节的转动里。
入了夜,山寨里点起了火把,匪徒们聚在聚义厅里喝酒吃肉,猜拳声和粗野的笑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。
寨主雷豹坐在虎皮交椅上,面前的桌案上摆满了酒肉,怀里搂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。他生得虎背熊腰,满脸横肉,一双三角眼在火光下闪着凶光。
额头上有道旧疤,是当年和官兵厮杀时留下的,他常拿这道疤跟手下吹嘘,说自己命硬,阎王爷都不敢收。
景阿星蹲在聚义厅对面的屋顶上,把寨子里的布局一一看在眼里。
寨门两个哨兵,聚义厅里三十来号人,偏院还有几个喝醉的躺在廊下打鼾,武器库里堆着刀枪弓箭,粮仓在后院。
他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,然后看准时机跳了下去。
第一个发现他的是寨门口的哨兵,那人正靠着寨墙打盹,忽然听见一阵极轻的脚步声,刚睁开眼,脖子就被一记刀柄重重砸中,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。
另一个哨兵反应快些,伸手去拔刀,手刚摸到刀柄,眼前就闪过一道寒光,紧接着手腕一麻,刀已经脱了手,然后后颈一痛,眼前一黑,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偏院里喝醉的那几个是最先被解决的,他们倒在廊下,鼾声变成了昏睡,连梦都没来得及换一个,然后是武器库门口的守卫,然后是粮仓旁边的巡逻哨,一个接一个,安静而迅速。
聚义厅里的人还在喝酒,浑然不知外面的哨兵已经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。
直到有人出去解手,推开厅门,看见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七八个人,才猛地嚎了一嗓子。
这一嚎把所有人都惊醒了,雷豹一把推开怀里的女人,腾地站起来,伸手去抓靠在椅背上的宽背大刀,刀刚举起来,厅门就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。
景阿星站在门口。身后是满地的月光和横七竖八的匪徒。
他逆着厅内的火光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目光从所有人脸上扫过,最后落在雷豹身上。
“谁是雷豹?”
雷豹眯起眼打量着来人。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少年,穿着靛蓝色的劲装,腰里挂着两把刀,脸上还带着几分未褪尽的少年气。
他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:“哪里来的小崽子,毛都没长齐,也敢闯你爷爷的寨子?”
景阿星抬手,把一块木制令牌扔到他脚下,令牌翻了两翻,正面朝上,上头刻着一弯残月和一把刀。
“揽月阁,景阿星。”他说,“我说过,若有第三次,我来拆寨。”
聚义厅里安静了一瞬,然后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。
匪徒们笑得前仰后合,有人拍桌子,有人指着景阿星对旁边的人说“就这小子,上次拦了老七的马车那个”,还有人已经拔出了刀跃跃欲试。
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匪徒率先冲上来,举刀就劈。
景阿星侧身让过,刀柄在他手腕上一敲一挑,那人的刀就脱了手飞到了房梁上。
紧接着膝盖在他胸口轻轻一顶,那人便仰面飞了出去,撞翻了一张桌子,酒碗哗啦啦碎了一地。
笑声戛然而止。
雷豹的脸色终于变了,他把怀里的女人推开,拎着那把宽背大刀走下台阶,每走一步,脸上的狰狞就多一分。
他走到景阿星面前,两个人相隔不过三步,一个高大凶猛,一个清瘦挺拔,在火光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,然后两个人同时动了。
雷豹的刀很重,一刀劈下来带着呼呼的风声,劈在空处也能在地上砸出一个坑。
他一刀接一刀地砍,势大力沉,逼得景阿星连连后退,景阿星没有硬接,他的刀比雷豹的刀短了将近一半,硬碰硬是吃亏的,他只是闪,左一步右一步,脚下游走不定。
他拔出师父给他的那刀,刀身狭长,刀刃上那道暗纹在火光下一闪而过,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,也没有任何变化。
从腰间拔出来,举过头顶,然后劈下去。只一个快字,快到雷豹根本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,快到雷豹甚至来不及举起自己的刀来格挡。
刀锋划破了夜风,带出一声尖锐的呼啸。
下一秒,雷豹手中的宽背大刀从中间断成了两截,断口平滑如镜,那半截刀身落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巨响,惊得聚义厅里所有人鸦雀无声。
紧接着雷豹胸口的衣襟无声地裂开,从锁骨到肋骨,裂了一道长长的口子,皮肤上多了一道极细的红线。
那是刀锋的余劲划过的痕迹。如果景阿星想杀他,他已经死了。
雷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刀痕,又看了看地上那截断刀,握着刀柄的手开始发抖。
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,额头上那道旧疤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,可他的眼神里已经没有狰狞了,只剩下恐惧。
“好汉饶命——我、我有眼不识泰山,我以后再也不敢了——”
景阿星把刀收回鞘里,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雷豹:“你三次冲撞沈家女眷,意图不轨,按江湖规矩,我拆你的寨,不算过分,但我今天不杀人。我给你两条路——第一,明天一早自己去官府投案,把这些年劫的财物一笔一笔交代清楚。第二,我今晚不杀你,不代表明天不会再来。你选。”
雷豹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,汗珠子从额角滚下来,滴在地上的半截断刀上。
他知道眼前这个少年人不是在虚张声势,他也知道今天能活着跪在这里已经是万幸,他闭了闭眼,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:“投案。”
景阿星没有再看他,转身往厅外走,聚义厅里的几十个匪徒自动让开了一条路,没有一个人敢拦。
走出聚义厅的时候,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,寨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二十来个人,都是被他的刀柄和拳脚打晕的,没有一个流血,没有一个致命。
他把院子里倒下的火把捡起来重新插回墙上,免得引起山火,然后拉了拉衣领,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去。
这件事传到城里,已经是三天之后了。
清风寨寨主雷豹带着三十多个手下去官府投案自首,衙门的差役押着人上山清点赃物,发现山寨里值钱的东西早就被附近的百姓哄抢了大半。
消息不胫而走,城里的说书先生当天就把这件事编成了段子,在茶馆里一拍惊堂木。
“揽月阁天才少年夜闯清风寨,一把快刀连挑三十八匪徒,吓得寨主屁滚尿流自投官府”
台下叫好声一片,有人追问细节,说书先生便添油加醋地渲染一番,什么“踏月而来”“一剑封喉”,把景阿星说成了一个三头六臂的盖世英雄。
采青是在街上买菜的时候听到的。
她拎着菜篮子站在茶馆门口听了半段书,越听越觉得不对劲。
“揽月阁”?“天才少年”?“腰间挂着两把刀”?她菜也不买了,一路小跑回沈府,气喘吁吁地冲进玉珠的院子。
“姑娘!姑娘!出大事了!”
玉珠正坐在窗边看书,听见采青的声音,把书搁下,抬起头来,采青跑得太急,说话上气不接下气,好半天才把事情说清楚,景阿星一个人挑了清风寨,把寨主雷豹和三十多个匪徒全送进了官府。
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已经在写第八个版本了,据说今晚还要加场。
玉珠听完,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开口:“他一个人去的?”
“说书先生是这么说的,一个人,不过说书先生的话也不能全信,他们嘴里什么都能编出花来——姑娘?”采青歪着头看她的脸色。
玉珠把书合上,放到一边,又拿起来,翻了两页,又放下。
“去把上次秦大夫开的金疮药备两瓶,”玉珠说,语气还是那样平平淡淡的,“再包几样茯苓糕。他要是来了就给他。”
采青使劲忍着笑:“他要是不来呢?”
玉珠没有回答,重新拿起书,翻了一页。采青不敢再问,抿着嘴退了出去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听见屋里传来极轻极轻的一声叹气,然后是书页被翻回去的声音,方才那一页,姑娘根本没看进去。
而此刻,景阿星正趴在揽月阁后山的悬崖边上,嘴里叼着一根草茎,望着山下的云海发呆。
他今天没有下山,也没有去东街,是因为—自己的右手虎口上裂了一道口子,是攀崖的时候被石棱割的,虽然已经结痂了,但看着还是有些吓人。
而且他的脖子上的那些牙印倒是消了,可锁骨上那两个最深的印子还在,隐隐约约的。
他怕她看见这些,又要觉得过意不去。
他不想让她过意不去。
他做这些事,从来就不是为了让她觉得欠了他什么。
他就是想护着她。就是这么简单。
山风从谷底涌上来,吹动他的发带和衣角,远处的云海翻涌着,被夕阳染成一片金红色,他仰面躺在大石头上,从怀里掏出那个荷包,看着上头绣的青竹发呆。
赵平川从后山的小路上来,在他旁边坐下,递了一壶酒给他:“师父让我告诉你,酱牛肉不用买了,他自己下山买了,还给你带了两斤。”
景阿星接过酒壶灌了一口,被辣得直皱眉。
赵平川看着他这副模样,忍不住笑了一声:“清风寨的事,满城都传遍了,你不去下山看看?说书先生把你编成了三头六臂,茶馆里的小姑娘一个个听得眼睛发亮。”
景阿星把酒壶塞回他手里,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,翻身骑上马,往山下去了。
赵平川在后面喊他,他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