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二十七年,冬。
大雪封山,摄政王府的牌匾已被砸得粉碎,残木在寒风中发出凄厉的断裂声。
这是大梁王朝覆灭的第三年,也是宋砚凛独守这座空府的最后一天。
殿外的厮杀声渐渐平息,叛军踩着厚厚的积雪,一步步逼近正堂。宋砚凛端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握着一只早已冰透的酒盏。他老了,鬓角染了霜雪,那双曾经翻云覆雨的手,此刻布满了枯槁的皱纹。
“宋砚凛,你众叛亲离,还有什么好挣扎的?”
叛军首领提着滴血的长剑,一脚踹开大门。
宋砚凛没有看他,目光空洞地落在正堂中央那口漆黑的棺椁上。那是他花了重金,用千年寒玉打造的,里面躺着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。
“滚。”宋砚凛薄唇轻启,吐出一个字。
“死到临头还装什么摄政王!”首领大怒,挥剑便刺。
“铛——”
一声脆响,长剑被一股浑厚的内力震断。宋砚凛缓缓站起身,虽然年老,但他周身爆发出的杀气却如实质般恐怖。
“本王这一生,算无遗策,唯独算错了一件事。”
他抬手一挥,袖中飞出数枚银针,瞬间封喉了冲上来的几名叛军。鲜血喷溅在寒玉棺上,红得刺眼。
“我为了这所谓的天下,为了肃清朝纲,为了不让任何人抓住我的软肋……”宋砚凛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丝疯狂的颤抖,“我亲手折断了我最锋利的刀。”
十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。
为了逼退围攻的世家联军,宋砚凛下令暗阁死守城门。他亲口对暝一说:“你是本王的影卫,你的命是本王的,没有本王的命令,你不许死。”
可当暝一为了给他争取撤退的时间,身中数十箭,像破布娃娃一样倒在血泊中时,宋砚凛却为了大局,连头都没有回。
他记得暝一倒在雪地里,血把白雪染成了刺目的红。那个总是沉默寡言、只会跪在他脚边的男人,用尽最后一口气,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:
“王爷……快走。”
那是暝一第一次,也是最后一次,违抗他的命令。
从那以后,宋砚凛赢了。他踩着世家和叛军的尸骨,彻底掌控了朝堂。可他也输了。
他变得喜怒无常,变得嗜血残暴。他杀光了所有可能威胁到皇权的人,甚至杀了那个曾经试图劝他向善的小皇帝。
可是,当他深夜惊醒,习惯性地唤一声“暝一”时,回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。
他拥有了天下,却再也找不到那个会默默为他披衣、会在他受伤时皱眉、会把所有黑暗都挡在身后的影子了。
“砰!”
大门彻底被撞开,无数箭矢如雨点般射入正堂。
宋砚凛没有躲。他转身,用身体护住了身后的寒玉棺。
箭矢穿透了他的胸膛,鲜血涌出,染红了他华贵的蟒袍。他踉跄着后退,靠在冰冷的棺木上,缓缓滑落。
视线逐渐模糊,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穿着黑衣的少年,站在漫天风雪中,对着他伸出手,眼神清澈而坚定。
“暝一……”
宋砚凛伸出手,想要抓住那虚无的幻影,嘴角却勾起一抹凄凉的笑,“若有来世……本王绝不负你。”
他的手重重垂下,鲜血顺着指尖滴落,在雪地上晕开一朵妖冶的花。
……
“王爷?王爷!”
一声低沉的呼唤,像是隔着时空传来,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关切。
宋砚凛猛地睁开眼,大口喘着粗气,冷汗浸透了里衣。
入目是熟悉的紫檀木案,案上的青铜兽炉里,沉香袅袅升起。
他颤抖着抬起手,看着自己修长白皙、没有一丝皱纹的手掌。
“建安十二年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与颤抖。
“王爷,您怎么了?可是做噩梦了?”
书房角落的阴影中,一道黑衣身影默然现身。来人身着夜行衣,常年栖于暗处的肤色冷白,脸部轮廓锋利深邃。剑眉斜扬,眼尾轻挑,墨色眼眸沉寂时如一汪死水,寒意沉沉,生人半步难近。
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,中和了那份凌厉的杀气。他安静地跪在那里,像是一柄被收入鞘中的绝世名剑,明明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,可当他抬起头注视着宋砚凛时,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近乎虔诚的顺从。
是暝一。
他还活着。
宋砚凛的眼眶瞬间红了,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失而复得的珍宝,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破胸膛。
这一次,他绝不会再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