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母眉眼温和,说话慢条斯理,听着格外通透得体,三两句话就轻飘飘摘掉了吴玉善仗势欺人的帽子,把硬性规矩,改成了邻里体谅的人情。
她看向燕杉,语气愈发和善:“小同志,今早的事我听说了。都怪我这身子不利索,让她有些应激。玉善年轻气盛、说话冲动,不懂变通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一旁的吴玉善急了,拽着自家母亲的胳膊小声嘟囔:“妈!明明是她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吴母淡淡打断她,语气不重,但是吴玉善却不敢犟嘴。
她满脸憋屈,一肚子火气没处撒,只能死死的瞪着燕杉。
等着,等她查清楚这人的底细,不管是哪家的军属,以后都别想在军区好过,更别想有半点升职落脚的机会。
周遭悄悄围观的军嫂们看得一清二楚,心里都跟明镜似的,只是没人敢出头拆穿。
可到底,镜子易碎。
“这位同志身子不好?你要是不说,我还以为你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,歇得极好呢。”
随着燕杉的这句话落下,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,齐刷刷聚焦在吴母身上。
众人细细一打量,心里或多或少都升起怀疑。
今日的吴母面色红润,气色饱满,腰板挺得笔直,全身都很舒展的模样。从表面看,的确看不出身体不好的样子。
军嫂们心下都在嘀咕,和平常走两步就咳三声的样子,判若两人。
平日里,吴母但凡出门,必然是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,大家这才没办法去责怪一个孝顺的副师长的女儿。
而且,他们家经常传出肉香味,旁人问起,就是吴母胃口差身体弱,吴玉善孝顺,总是想法子买点好东西,哄着她多吃两口。
若是真的常年体虚、心悸怕吵,何来的胃口日日吃荤?若是真的孱弱多病,怎会今日气色这般好?
围观的军嫂们眼神悄悄变了,只是碍于她的身份,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。
吴母脸上的笑意瞬间一僵,眼底闪过一丝不悦,不过只一个眨眼的功夫,就又回到自己脸上。
她方才是听见女儿争执的声音,一时情急,才没顾上掩饰气色。
不过她是副师长的妻子,自持身份,不会像市井泼妇那样失了体面。
她虚虚的扶了一下太阳穴。
“老毛病了,时好时坏的,今儿难得精神些。”
解释得倒也合情合理,可在场的有多少人信,就不知道了。
旁边一个端着脸盆的军嫂愣了一下,下意识的接了一句:“吴嫂子,你脸色确实比之前好多了。”
吴母笑着看了她一眼,不接话。
有人搭茬,就行。
那军嫂像是被这一眼振奋到了,立刻顺着话头,转头对燕杉面露不满,“这位小同志,吴医生孝顺,担心吴嫂子身体也是正常的。你就别小题大做了。”
“就是,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,还要闹去军区举报?也不知道你在外头是什么作风,居然还把举报的风气带到咱们军区家属院来了!”
“咱们这么多人,一起相处了那么久,还头一回见新来的这么不懂规矩。”
人群中也跟着开了口,像是在给谁表决心。
李嫂子倒是想说两句,灭灭此时的火气,可老李的前程压在她的心底,让她不敢贸然开口。
吴玉善站在母亲身侧,眼底里满是得意。
在这家属院,没人敢真正得罪她们家。
燕杉抬眼看了看后面两接话的人,“你在污蔑我作风不正,我会去军区举报;你说我不懂规矩,是什么规矩?我要去军区问问。”
说完她又看向端脸盆的军嫂,“我被人污蔑是特务,要去军区说理,你说我小题大做,我见识少,也要找领导问问,是不是小题大做?”
既然都觉得她是什么爱举报的作风,那就全部体验一下被举报的滋味吧。
这几个帮腔的人一听,脸色大变,脸盆也端不住,掉地上了,“哐”的一声磕得掉了漆,和她们的脸色一样难看,却不敢再说些什么,生怕燕杉给她们多加一条举报。
这么一来,本来看热闹的一群人,都敛了神色,生怕这火烧到自己。
“今早不过是寻常说话,被吴医生当众呵斥喧哗扰民、惊扰病人,逼我道歉认错。我要去军区讨要一个公平,就被说成挑事、作风不正。合着在这家属院,军区的规矩不是规矩,只有你副师长夫人和女儿的特权才是规矩!”
最后一句话不可谓不重,直接将家属院的矛盾,上升到了军人作风上。
吴母脸上的温和终于挂不住了,变了脸色,身子也不倚着吴玉善了,垂在腿边的手,微微绷着。
她急声呵斥:“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!谁搞特权了!你一个借住的外来人,凭什么胡乱揣测我们?”
“凭我行得端做得正,没有以自身身体为由,让整个家属院九点之前不得喧哗。”
早在见到吴母的第一眼,燕杉就已经借着抱东东换手的间隙,扫描了她。
银梭显示,吴母身体很好,根本没有任何病症,实在要说有的话,可能就是血脂有点高。
天天吃肉,血脂能不高吗?
其实吴母要是真的身体不适,好好说,她也是可以体谅的,书上说,人吃五谷杂粮,总会生病的。
虽然她不知道,这母女俩为什么要设置这样的一条规矩,但是她不想为这个无用且彰显别人私权的东西买单。
“你一个小姑娘,说话倒是不留余地。”
吴母到此时,看燕杉的目光才变了,倒是自己小瞧了人。
“你可知道,光凭你刚才那几句话,我就能告你一个诬陷、煽动、破坏团结?”
燕杉把东东往怀里托了托,嘴角溢出一丝笑意。
她说:“你去告。正好,我也想问问领导——副师长家属在家属院,因为没有遵守她们定制的规矩,就诬陷普通老百姓为敌特,这又是军区哪条条例?”
吴母没说话,一旁的吴玉善却被说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,气得直喘气。
“你——我妈怎么也是你的长辈,你就这么欺负一个身体不好的长辈的?”
吴玉善和她妈比起来,简直是没长脑子。
她都能看出来,吴母在极力避讳身体的事情,吴玉善却一直拉这个事情出来。
“哦~~身体不好?站在这儿跟我说了这么多,中气比我还足。呼吸平稳,皮肤光泽正常,血色饱满,甚至刚才扶太阳穴的时候,手指都是收拢的,不是发软。你跟我说,这是身体不好?”
“那行,你要确定是身体不好,说我诬陷你,咱们一起去卫生所看看?”
吴玉善瞳孔一缩,脚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,要不是燕杉一直盯着她,都发现不了这个小动作。
“谁还要去卫生所啊?”
突然身后传来一声硬朗的问话,众人循声望去,看清来人后,都自觉地挺直了脊背。
这位怎么来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