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平给宫里的报告保留了纪明和秦良的名字,删去了纪明的相貌。
静照观的人把失踪者的俗籍一并送来,他也照样附上。身为大祭酒,辖下出了劫人的事,不能因牵涉旧友便瞒住;他又不愿凭这封信,立刻把裴谦送到王跟前。
他没有另遣急使,报告走了平常的呈递渠道。裴谦为何让秦良陪着去见一个穷布商的孙子,后来又把那人带走,他仍不明白。
纪明这个名字,会不会就是留给他的一句话?谢平想过,终究不能拿这个猜想抵销职责。他只能盼自己还有机会问一问旧友。
报告落到了徐常手里。
徐常上周奉命主持追查,韩崇这些日子一直跟着他,各处查来的消息也都由韩崇汇拢。这回韩崇拆开封缄,先看正文,继而拿起那张俗籍。
“找到了。”他说。
徐常从桌上抬头。韩崇把籍页推过来,指住名字:“田宁。道号守真,就是秦良一直在找的人。”
被取走的旧卷中列有田安的名字,他们已查过他的死因。老人近两个月前寿终,秦良当时就在床边,没有人说他死得可疑。
秦家仆人供说,他出了北宁,是去裴庄过秋祭。明义观的道人却说,同日秦良与裴峻已一起冒雨赶往白垣。
白垣那边也没有阻拦查问。吴慎记得这名医者,记得他与一个年轻道人查过名册,要找一个道号守真的人,说是其祖父刚在北宁去世。
文吏正在抄录各观同道号的人,静照的信便到了。
“纪明是广济道人?”徐常看着报告。
“未必。”韩崇说,“我看多半是裴峻换了衣裳。秦良与他一向亲近,两个人一同去找,再一同把人带走,倒很合情理。”
徐常又看了一遍姓名,信上没有可以认人的体貌。“他们头一次进观,已见到了守真,为何不当时带出来?”
“那时还没弄准。”
“弄准什么?”
韩崇的手指停在俗籍边上。田宁有了名字,仍没人告诉他们,这个人究竟值得什么。
两名协查的人站在桌旁,其中一人说:“外头已有人传,萧家还有王孙在世。街上出现过传单,卫民会的人也掺在里头。”
“传单我见过。”另一人接道,“还有先前查的旧帝画像。秦良和裴家要那东西,总不会只是怀古。”
韩崇皱起眉。他与王早已疑过裴家在打旧朝的主意,眼前这张籍页却还不能把布商之子变成王孙。
“旧朝覆亡时,萧氏还能剩谁?先拿个人来,再把画像往他脸上比,这也不算难事。”
徐常没有跟着下结论,挥手让两名属员退出去。门关了,他才把籍页放平。
“若真有人要让萧家子孙再现身,倒会选眼下这个时候。”
“裴谦也是灵裔。”韩崇说,“为了对付王,就去捧一个寻常血统的人?他总该知道,将来倒霉的还有自己。”
“所以得先找着他,问清他在做什么。”
这句话韩崇听得不快。裴家的仆人、庄边的村民已经问过,谁也没能说出一家人的去处,更没有人交出他们的计划。田宁有了名字,仍旧没有所在。
“问得太轻了。”他说,“那些人见惯了裴家,难道连一点风声也没听到?总有一个能开口。”
徐常把报告叠回去。“上次拿村民逼供,四十九个人丢了命。里头还有怀着孩子的女人,最后替我们查出什么了?”
“你以为裴家庄的人也都无辜?”
“我以为裴谦还不至于把自己的筹划逐一告诉庄仆。他若不愿让他们说,就有办法使他们无话可说。你把人打死,也取不出他没给过他们的消息。”
韩崇没有再接话。徐常还不知道,那四十九条人命最初是怎样被他拿来用的。
门外来了小侍,请两人去见王。韩崇先起身,徐常收了信与籍页,跟着走出房门。
***
姚晋在书房里等着,桌上摊着刚送到的回报。
“武正道人全不见了。”他见两人进门便说,“院里的人走得干净,钱财也搬走了。库银、祭器,凡能带的,都没留给我!”
徐常望了一眼回报。几处院中只剩空房,人员与财物撤得如此干净,显然早有安排。
“陛下,他们可能还在一起。”他说,“武正有自己的武士,若真要拥立一个人,人手未必已经遣回各家。”
姚晋听见拥立两个字,把回报一推,拿过了纸。
韩崇站在旁边,看王落笔。起初他借裴成的名字把裴家牵进来,后来又使王与武正、裴谦结成了仇;他本想替王除掉碍事的人,如今这些人却有了共同逃走的理由。
王眼下抓得住的,只有他们没法带走的院墙。
姚晋写得很快,写完亲署,取戒印压在封处,交给徐常。
“照这个办。以后抓到一个,立刻给我送来。无论什么时辰,我要先亲自问他。”
徐常接过令书,直到退出御前才打开。韩崇停在廊下等他,见他读得久久不动,便伸过手。
“什么?”
徐常把纸递过去。
武正一脉即日起废禁,所属产业没入皇府,成员皆在追捕之列。裴谦被除去昭平伯之爵,裴家、裴峻及秦良一并列入令中。
第一处,是清河院。
院中如还有人,一并拘拿。一周之内,王军须取尽财物,焚屋拆墙,将盐撒遍院地;往后每过一周,再毁一处武正道院,直到李诚来降,将本教诸人和裴家交出来。
令后列着捕人的赏格,末尾仍是王在房里说过的意思:落网者须先送御前审问,再行处死。
韩崇把纸从头读到尾。等李诚来降,等他交人,这话写在令里,便可以逐周毁下去;王不必知道那些人藏身的地方。
“你去传令?”他问。
徐常收回令书。“这是陛下交给我的。”
***
守真被带出静照已近半月。藏身处的小祭堂里,他仍每天照着仪轨行祭,裴谦在上层窄廊看着。
人终于到了他们手中,守真的样子却没有因离观而改。他被叫去才去,给他文书便读,有些疑难经他一说倒很透彻;若不问,他就放下纸,回自己的住处。
这几日的祭礼,他也勉强答允主持。今天却格外惶急,祈祷声里的停顿,连上层廊中都听得见。
身后的门轻响,李诚进来了。
裴谦没有转身,等他站到身旁才低声问:“昨夜,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?”
“他总得知道,日后不能再守着道职。”
“你看他现在。”
李诚往下看了一会儿,示意到外廊讲话。两人出了门,他才说:“他怕的就是这个。提起离观、还俗,好像我们真要取他的命。”
“你觉得是假装的?”
李诚摇了摇头。“这话我说不出来。他确实愿意留在教里,过他那种日子。”
裴谦停在廊边,说起自己年轻时离开道院的事。
那时裴谦只做辅祭,还没有受正式道职。兄长们亡故后,他须回家承爵;守真却是立誓之后再被拉出来,跟他的事并不一样。
“你若留在院里,可就没那么多事能做了。”李诚说。
“也不会有峻儿,跑去替我找这个王孙。”裴谦道,“可不能因为我离得了,他就该离得了。”
李诚自己也是受誓之人,没有再争。
“他还怕百姓不认他。”李诚道,“一个在观里过了大半生的人,突然走出来说自己是萧家的王孙,谁信?”
“姚晋替我们省了不少话。百姓不肯认萧家,难道还盼着他留在王位上?”
“不肯认姚家,也未必肯认田宁。”
裴谦转头看他。“那先让田宁看看自己。胡须修了,鬓发整一整,旧帝画像放在镜旁,叫他照着看。他总不能再说,祖父只是给他讲了个故事。”
他们带回来的这个人,脸上实在留着萧家的模样。清修的衣着、须发与缩着肩膀的习惯把它遮住了,换一个称呼也不能使他自己相信。
“这件事今天就办。”李诚说,“他祭毕以后,让人给他整好,再送到你那儿。你若不在,便送到峻儿处。”
裴谦点了点头。李诚从怀里取出一张折纸,递给了他。
“这个,也得看。”
纸上是一列姑娘的名字。裴谦看到宋珍,手便停了一下。
“你把她也列进去了?”
“她是你受托照管的人,我当然先问你。”李诚说,“要给王孙择配,总得家世清白,身边没有别的牵连。她的品行,你比旁人知道得清楚。”
“你们要多快?”
“这几日定下来,冬祭前夕行婚礼。离现在,不过一周。”
裴谦重新看了一遍纸。楼下仍在行祭,李诚已把婚期放到他眼前。
“他才答允每日来这里,还没答允舍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