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殿下!”
夏原吉的公鸭嗓在东宫院子里劈了叉。
他像个失去重心的肉球。
越过高高的门槛,脚底在青石板上绊了一下。
整个人往前一扑。
绯红的朝服下摆兜着风,重重摔在烂泥地里。
乌纱帽从胖乎乎的脑袋上飞出去。
滚了两圈,停在太湖石旁边。
帽子上沾了一圈黑泥。
脑门上那个青紫的肿包,这会儿越发明显了,亮得能反光。
沈清秋刚挺起的胸膛,硬生生塌了下去。
那句表忠心的话卡在嗓子眼里。
她赶紧膝行着往旁边让了半尺,低着头,不敢看这位狼狈的户部尚书。
“又嚎什么。”
朱璟被吵得脑仁疼。
他伸手捏了捏眉心,叹了口气。
夏原吉顾不上捡帽子。
他双手在泥水里胡乱划拉了两下,爬起来半个身子。
跪在藤椅前。
“殿下!北边出大事了!”
他哭丧着脸,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淌。
“江南的税银和秋粮是收上来了。”
夏原吉咽了口唾沫,喉结艰难地上下滚。
“可北方几省。”
“山东、河南、陕西……”
他掰着短粗的手指头数。
“今年大旱。”
“前几天殿下在天坛求了雨。”
“旱情是解了。”
夏原吉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,啪的一声。
“可雨下得太晚了!”
“地里的麦苗早就死绝了!”
“这会儿再补种,节气已经过了,根本长不出穗子!”
他越说越绝望,两边的咬肌都在哆嗦。
“秋后北方几省,必定爆发大饥荒!”
“几千万人要张嘴吃饭啊!”
“江南刚收上来的那几百万石糙米,扔进这个无底洞里,连个响都听不到!”
“老百姓吃不上饭,非得易子而食不可!”
夏原吉把头磕在青石板上。
邦邦直响。
“皇上在乾清宫愁得饭都吃不下去。”
“让微臣来求殿下想个法子。”
朱璟坐在藤椅上。
翻了个白眼。
左手在竹扶手上烦躁地抠着。
“这大明,真是一天都不消停。”
他在心里骂娘。
抱怨声直接传进了御书房老朱的耳朵里。
“到处都是窟窿。”
“今天补江南的税,明天补北方的灾。”
“天天把我当救火队长,找我擦屁股。”
“这皇太孙当得,连个安稳的午觉都睡不成了?”
老朱坐在龙椅上。
听着这埋怨,脸皮都没红一下。
他端起冷茶喝了一口,心里甚至有点小得意。
大明这艘破船漏水太多,他这个老舵手是堵不住了。
只能靠这尊活神仙来施法了。
东宫里。
朱璟看着还在磕头的夏原吉。
“行了,别磕了。”
他没好气地打断。
“再磕你那脑袋就真成发面馒头了。”
他把双脚从藤椅上放下来。
踩在有些湿润的泥地上。
右臂伸进宽大的丝绸衣袖里。
系统签到给的破烂里,还真有对口的东西。
他摸到一个粗糙的麻绳结。
手腕一用力。
呼。
一个半人高的麻袋,被他硬生生从袖子里拽了出来。
麻袋看着很沉。
朱璟单手拎着袋子口,随手往旁边的青石板上一扔。
砰。
沉闷的重击声。
震得地上的小石子跳了两下。
麻袋的料子很糙,甚至能闻到一股发霉的麻线味。
袋子口用一根草绳胡乱系着。
夏原吉停止了磕头。
他抬起脸,脑门上沾着泥,呆滞地看着那个大麻袋。
“殿下,这是……”
朱璟没废话。
他弯下腰,扯住那根草绳。
用力一拉。
麻袋口敞开。
一股清冽的米香,瞬间在院子里弥漫开来。
这不是普通糙米的陈年霉味。
这香味很纯,吸一口,连肺腑都觉得清爽。
光线从袋子口透进去。
夏原吉的绿豆眼猛地睁大。
袋子里装满了米。
但那不是普通大明土地上长出来的白米。
每一粒米,都有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。
通体晶莹剔透。
像是一颗颗打磨好的羊脂玉。
更邪门的是。
这些米粒表面,正流转着一层微弱的荧光。
在白天看着不显眼,但聚在一起,就像是一袋子会发光的碎珍珠。
“这叫速生灵米。”
朱璟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介绍萝卜白菜。
他弯腰。
从麻袋里抓起一把发光的米粒。
手腕一甩。
哗啦。
一把灵米直接砸在夏原吉面前的青石板上。
米粒在石板上弹跳,发出清脆的“叮叮”声,像是一把碎玉落地。
“拿去。”
朱璟指着地上的米。
“种下去。”
“不用管什么狗屁节气。”
“也不挑地。旱地、沙地、碱地,随便种。”
“只要有水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看着夏原吉那张快要惊掉下巴的胖脸。
“半个月。”
朱璟竖起两根手指。
“最多半个月,就能熟。”
夏原吉的呼吸停滞了。
他张着嘴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怪声。
双眼死死盯着石板上那些发光的米粒。
半个月?
不用管节气?
这简直是在把老祖宗几千年的农耕常理,按在地上摩擦!
就算是长得最快的稻子,也得大半年才能见穗。
半个月,那刚长出个草芽吧!
这违背天理的话,要是换个农官来说。
夏原吉能当场拔刀砍了他。
但这可是从大明活神仙的嘴里说出来的。
他哆嗦着伸出胖手。
从石板上捏起一粒灵米。
米粒冰凉,捏在手里沉甸甸的,比铁珠子还要压手。
“殿……殿下。”
夏原吉的声音劈得不成样子,带着哭腔。
“这……这仙米……”
“真能半个月就熟?”
朱璟又打了个哈欠。
“我骗你干嘛?”
“派人下发北方各省。”
“按户发放。”
“告诉地方官,谁敢贪墨一粒种子。”
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沈清秋。
“沈家商会的人会盯着。”
“查出来,剥皮实草。”
夏原吉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剥皮不剥皮。
他脑子里全被那句“半个月就熟”占满了。
这要是真的。
北方几千万饥民,就有救了!
大明朝,将再也没有饥荒!
夏原吉猛地扑向那个半人高的麻袋。
两只粗壮的胳膊死死抱住麻袋。
这袋子少说有一百斤重。
换做平时,他这养尊处优的户部尚书连搬块砖都费劲。
但这会儿。
他就像打了鸡血一样。
爆发出惊人的力气。
一把将麻袋扛在肩膀上。
“微臣替天下百姓!”
夏原吉扛着麻袋,艰难地转身,膝盖在地砖上磕碰。
“谢殿下救命之恩!”
他连头都磕不了了,只能扯着破锣嗓子嚎了一句。
然后。
他像头扛着金山的瞎熊。
跌跌撞撞,连滚带爬地往东宫大门外跑。
那顶沾了泥的乌纱帽,还扔在太湖石旁边。
他连看都没看一眼。
“快!八百里加急!”
夏原吉一边跑一边嚎叫。
声音穿过夹道。
“传户部所有人!全部出动!”
“去北方试验仙种!”
东宫的院子重新安静下来。
朱璟揉了揉耳朵,躺回藤椅上。
“总算滚了。”
半个月的时间。
对修仙者来说,不过是闭关打个盹的功夫。
但对大明北方的百姓来说。
这是生与死的煎熬。
夏原吉把那袋灵米种子分成了几十份。
派了最精锐的户部快马。
日夜兼程,跑死了一百多匹马。
送到了山东、河南各府的试验田里。
半个月后的清晨。
应天府的城门刚开。
守城的兵卒还裹着破棉袄打哈欠。
哒哒哒!
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撕裂了清晨的冷雾。
三匹战马。
马嘴里全是白沫,浑身湿透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
马背上的传令兵。
手里高高举着一面红色的三角小旗。
那是八百里加急大捷的标志。
“报——!”
传令兵嗓子嘶哑,像砂纸在摩擦。
他甚至连减速都没有。
战马擦着守城兵卒的肩膀冲进城门。
“北方大捷!”
“秋收大捷!”
嘶哑的吼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。
震醒了沿街的商铺和百姓。
战马一路狂奔。
没有去兵部,也没有去皇宫。
直奔户部衙门。
砰。
战马在户部衙门高高的台阶前,前蹄一软。
直接跪倒在地。
传令兵被甩了出去,在青石板上滚了两圈。
他顾不上身上的擦伤。
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用黄泥封口的竹筒。
连滚带爬地冲上台阶。
户部衙门的大门被撞开。
“捷报!北方急报!”
传令兵嚎叫着。
值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。
夏原吉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。
连外头的绯红官服都没来得及套。
这半个月,他天天吃住在值房,熬得眼睛熬成了红兔子。
他光着脚,冲出门槛。
一把从传令兵手里抢过那个竹筒。
手指哆嗦得厉害。
连抠了三次,才把黄泥封口抠开。
抽出里面的纸卷。
展开。
夏原吉瞪大了眼睛。
死死盯着上面的字。
战报上写着:
太孙赐下仙种。
落地生根,半月抽穗。
山东、河南十三个试验府县。
不挑地力,见水即长。
不仅米粒饱满如玉。
而且……
夏原吉看到最后一行字。
那几个字,直接把他的天灵盖给掀翻了。
他双腿一软。
直接瘫坐在冰凉的地砖上。
手里的战报飘落在地。
“亩产……”
夏原吉张着嘴,口水流下来都不知道。
“亩产……万斤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