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滚回你的东宫去,别在咱面前碍眼。”
朱璟如蒙大赦。
他双手抓起累赘的麻布裤腿,连滚带爬地站起来。
一秒钟都没耽搁,转身就往奉天门外走。
步伐飞快。
但直到迈出高高的门槛,背上那道视线依旧死死钉在脊梁骨上。
像两把磨尖了的锥子,扎得他后背发毛。
穿过长长的宫道。
冷风吹散了灵堂上沾染的纸灰味。
朱璟拐进东宫最偏僻的一个角落。
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。
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。
他跨进门槛,长长呼出一口白气。
安全了。
这院子破得可以。
青石板缝里长着半尺高的枯草,墙角的青苔散发着一股湿冷气。
屋檐下挂着几个残破的蜘蛛网,连个值夜的太监都没有。
朱璟走进主屋,顺手扯掉头上那顶勒得头皮发紧的麻布帽子。
往缺了一条腿的方桌上一扔。
他用力伸了个懒腰,浑身骨头咔吧作响。
“这老头子今晚绝对吃错药了。”
朱璟抓起桌上那个崩了口的茶碗,倒了半碗冷水灌进肚子里。
肚子里的腹诽跟倒豆子一样蹦出来。
“无缘无故发那么大火,还抓着我问怎么收税。”
“要不是我有隐匿技能,今晚非得脱层皮。”
他在冷硬的木凳上坐下,翘起二郎腿。
“不过这老头子也就是瞎折腾。”
“放着聪明人不选,偏偏看上朱允炆那个伪君子。”
“这大明的江山,迟早毁在那书呆子手里。”
“上位第一件事就是削藩,手段还那么糙。”
“把几个叔叔往死里逼,逼得燕王朱棣直接在北平造反。”
“四年的靖难之役,打得大明北方十室九空。”
“最后自己把皇位玩没了,还把建文朝搞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。”
“这大明药丸。”
“我还是赶紧修我的仙,等他们打起来的时候,我早御剑跑路了。”
另一边。
乾清宫御书房。
老朱端坐在龙案后。
桌上堆着半尺高的奏折,但他一本都没看。
他正捏着一杆狼毫毛笔,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飞快地写着字。
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。
“摊丁入亩。”
“火耗归公。”
这八个字被他写得力透纸背,墨汁洇透了上好的宣纸。
老朱看着这八个字,呼吸粗重。
绝妙。
真是绝妙。
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推演,该派谁去苏杭推行这个新政。
只要干成这一票,大明百年之内都不缺银子。
就在老朱满心欢喜,准备给自己那个装疯卖傻的孙子谋划一条暗中重用的路子时。
脑子里猝不及防地炸开了一连串声音。
老朱握笔的手猛地一抖。
一滴浓墨砸在纸上,正好落在“大明”两个字中间,晕成黑漆漆的一片。
毁在朱允炆手里?
削藩?
燕王造反?
靖难之役?北方十室九空?
老朱觉得自己的脑浆子被人放进石磨里,狠狠碾了一圈。
头晕目眩。
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,勒得他喘不过气。
他猛地站起身。
起得太急,带翻了御案上的青瓷墨洗。
黑色的墨水泼了一地,溅在明黄色的龙袍下摆上。
老朱浑然不觉。
他双手撑着桌面,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青白色。
“反了……反了!”
老朱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。
老四要造反?
允炆要削藩?
他还没死!这帮小兔崽子就已经在算计他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了!
最让他心惊肉跳的,是那个“十室九空”。
大明百姓才过了几天好日子?又要被这帮不孝子孙祸祸光了?
这孙子怎么连未来的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?
不管是不是真的,这话落在老朱耳朵里,比拿刀剜他的肉还难受。
“好,好得很!”
老朱怒极反笑。
脸上的横肉一颤一颤。
他一把推开椅子,大步走到御书房角落的金丝楠木兵器架前。
伸手握住上面供奉的帝王之剑。
呛啷。
长剑出鞘,剑身在摇晃的烛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。
这把剑,当年斩过陈友谅的部将,杀过张士诚的先锋。
现在,他要拿这把剑,去把那个满嘴胡话的小王八蛋的嘴撬开!
守在门外的王景弘听到动静,推门进来。
“皇爷,您这是……”
王景弘看着提剑的老朱,吓得直接跪在碎瓷片上。
膝盖被瓷片扎出了血,他哆嗦着不敢动。
“滚出去!”
老朱一脚踢开王景弘。
“谁都不许跟着,敢踏出御书房半步,诛九族!”
老朱提着剑,一阵风似的冲进了黑夜里。
夜风很冷。
刮在脸上像刀割。
老朱连大氅都没披。
他手里提着出鞘的长剑,大步流星地穿过御花园。
剑尖斜指着地面,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。
巡夜的禁军看到一个提剑的明黄身影,刚想上前盘问。
看清那张布满杀气的脸后,全吓得跪在路边,把头死死埋在砖缝里。
老朱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件事。
他要把朱璟揪出来。
逼问出这削藩亡国的预言到底是怎么回事!
谁敢毁他的江山,他就活劈了谁!
半柱香后。
老朱站到了东宫最偏僻的那处院落门前。
院门破败,木头已经发黑,半掩着。
连门轴都歪了一半。
里面静悄悄的。
老朱握紧剑柄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抬起穿着厚底靴的右脚,对准那扇破木门,狠狠一脚踹了过去。
砰!
木门发出一声惨叫,直接被踹得向两边飞出,重重砸在青石墙上。
老朱提剑跨进门槛。
“小王八羔子,给咱滚……”
他的吼声刚出一半,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,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。
眼前的景象。
化作一团夺目的强光,狠狠刺进老朱的眼睛。
老朱下意识地举起左手挡在眼前,眼角被闪得流出两滴泪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