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维民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在烟灰缸边弹了弹灰。
到时候过完户,他去找李怀德,把情况说清楚——院子空着也是空着,免费借给轧钢厂用,挂个轧钢厂的牌子,做个临时仓库就可以了。
这样就是公对公的事情,房管部门就管不着了。
李怀德现在是后勤副厂长,管的就是这一摊,这点小事他点个头就能办。
等将来形势变了,风声没那么紧了,他再把院子收回来。
主意打定了,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,抬起头来,脸上带了点笑模样。
“那先生,你这么说,我还真有些兴趣。”
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,语气不紧不慢的,“就看他想要什么价格了。便宜的话我可以考虑考虑。”
“你也知道现在的情况,买了搁在那儿,麻烦事不少。”
那先生闻言放下茶杯,脸上的笑意浓了几分。
他身子往前倾了倾,压低了声音说:“周兄弟,你是明白人,我也不跟你兜圈子。”
“马先生那边要价三千块,只收黄鱼,这个数搁在前年连一进院子都买不着。”
“要不是他急着走,这个价想都别想。”
“而且马先生那人讲究,东西都留下了——红木家具、瓷器摆设、墙上挂的字画,能带的他带走,带不走的都留给下家。”
“你接手就是现成的,不用再置办什么。”
周维民点了点头,没有立刻接话。
三千块,这个价格能买到二进精品院子,价钱确实实惠,但还得看了房子再说。
他想了想,站起身来说:“那行,你带我过去先看看。合适的话咱们再细谈。”
那先生见他答应得爽快,高兴地一拍大腿,站起来就往屋里走:“你等着,我换件衣裳,咱们这就去。”
他进去没一会儿就出来了,换了件藏蓝色的中山装,虽然旧了些,但洗得干干净净,领口扣得整整齐齐,看着比刚才那件绸衫正式了不少。
他冲周维民点了点头,两个人出了堂屋,跟冯伯打了声招呼,便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。
马先生的院子在城东,离那先生这儿隔着几条街。
两个人骑了大概十分钟,拐进一条宽敞的胡同,在一扇气派的广亮大门前停下来。
门楼高挑,檐下挂着两只褪了色的红灯笼,院门是两扇对开的朱漆大门,门框上贴着褪了色的对联,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,上书“椿萱并茂”四个字。
那先生抬手叩了叩门环,铜环撞在门板上,发出沉甸甸的声响。
不多时,门从里面拉开。
开门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练功服,腰上系着一条板带,头发剃得很短,脸盘干净周正,眉眼间带着一股子英气。
他看见那先生,往旁边让了让,叫了声“那先生”,又看了周维民一眼,目光里带着些好奇,但没多问什么。
院子里很宽敞。
迎面是一道影壁,青砖砌的,中间镶着一块方形的砖雕,雕的是松鹤延年。
绕过影壁,前院豁然开朗。
一进院是个宽敞的院子,院子中间是一方青石板铺的空地,角落里种着两棵海棠树,枝叶繁茂,荫凉铺了大半个院子。
正房三间,东西厢房各两间,都是前廊后厦的格局,廊柱上的红漆褪了色,可木料看着还结实。
东西厢房的门都敞着,能看见里面摆着长条凳、木架子、刀枪把子,还有几面落地的大镜子。
院子里正有七八个年轻人在练功。
有男有女,年纪都在十七八到二十出头的样子。
男的穿着练功服,女的穿着素色短打,一个个身量匀称,长相都不差。
有的在压腿,有的在走身段,有的对着镜子比划手势。
一个看起来稍长几岁的年轻人在旁边拍着板眼,嘴里念着锣鼓经,其他人跟着节奏走步子、亮身段。
那先生领着周维民穿过一进院往二进走,一边走一边低声说:“一进院里住的是马先生的徒弟们,有男有女,七八个人,都是跟着他学戏的。”
“马先生这一走,这些孩子也得另寻出路。”
“你要是买了这院子,是想自己住还是想出租?”
周维民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。
几个年轻人看见那先生领着一个陌生男人进来,都停下手里的活,目光好奇地往周维民身上瞟。
那个压腿的年轻人把腿从廊柱上放下来,冲那先生点了点头,叫了声“那先生”,又看了周维民一眼,没多问,继续练他的功去了。
那先生冲他们摆摆手,示意他们自便,领着周维民往二进院走。
穿过一道垂花门,二进院比一进院小些,但更精致。
正房三间带耳房,东西厢房各一间,院子里铺着细砖,正房门口挂着竹帘,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,叶子修长,从盆沿垂下来。
正房的门敞着,那先生走到门口停下脚步,朝里面叫了一声:“马先生,我们来了。”
屋里传来一阵脚步声,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。
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对襟小褂,黑裤子,脚上是一双黑布鞋,头发花白,梳得一丝不乱,面容清瘦,颧骨微微凸起,一双眼睛却亮得很,眼尾往上挑着,带着一种京戏名角特有的精气神。
他走路的步子轻而稳,脚底下像是踩着锣鼓点,每一步都透着几十年练出来的功夫。
“那先生来了,快请进请进。”
马先生的声音清亮,带着一股子京腔的韵味,招手让他们进屋,又回头朝院里喊了一声,“小顺子,沏茶来,沏我那罐好的。”
周维民跟着进了正房。
屋里布置得雅致,靠墙摆着一溜红木太师椅和茶几,墙上挂着几幅字画,有山水有花鸟,还有一幅马先生自己的剧照,是《贵妃醉酒》里的扮相,凤冠霞帔,眉眼含情。
多宝格里摆着些瓷器和摆件,擦得一尘不染,西墙根搁着一架留声机和一摞黑胶唱片。
马先生让了座,自己也坐下来,打量了周维民两眼,笑着对那先生说:“这位就是你提过的周先生?果然年轻有为,一表人才。”
那先生笑着摆了摆手:“马先生过奖了。周兄弟是我多年的朋友,做事稳妥,人也厚道。”
“你这院子的事,我思来想去,觉得他最合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