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晴闻言摇了摇头,摇得很认真,像是生怕他误会。
她伸手把他搁在桌上的那只手拿过来,握在自己手心里。
“没有的事。”
她说,声音很稳,一个字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,“我怎么会这么想。你那边有你的场面,有你的关系要顾。”
“那种场合我去算什么呢?名不正言不顺的,去了反而给你添乱。”
她攥了攥他的手,目光柔和地看着他,继续说:“我对现在的一切都特别满意。你隔三差五地来,送吃的用的,陪小娟说说话,陪我说说话。”
“家里现在什么都不缺,小娟也胖了,晚秋也不用天天为买粮发愁。维民,真的谢谢你。”
她说到最后那声“谢谢”的时候,声音低了下去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带着一种厚重的、压在心底许久的情绪。
周维民看着她,那张脸在灯下显得柔和又安静,眉眼间没有半点委屈和计较。
他把烟掐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,腾出手来,伸过去揽住她的肩膀,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。
“说什么谢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“这一切都是我应该做的。”
苏晚晴被他揽着,没有再说什么。
她顺势把身子靠过去,头搁在他肩膀上,闭上眼睛,闻到他身上混着烟草和山里树木气味的那种味道。
她靠了一会儿,整个人慢慢松下来,肩膀也不再绷着了。
小娟在旁边翻小人书,翻到一页有趣的,自己咯咯笑了两声,抬头想跟人分享,看见妈妈靠在周叔叔身上,便懂事地没出声,又低头自己看去了。
苏晚秋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进来,一只白瓷盘里盛着红烧羊肉,羊肉块炖得酥烂,酱红色的汤汁裹着肉块,上面撒了一小撮香菜末,热气腾腾的,香味扑鼻。
她一边把盘子往桌上搁一边说:“姐,维民哥,吃饭了。”
她摆好盘子,又回厨房拿了碗筷和酒盅。
西凤酒是以前周维民拿过来的,家里还有不少,她把酒瓶和二个酒杯搁在桌上,又给每个人盛了碗米饭。
小娟已经收起了小人书,乖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手里攥着小筷子等着。
周维民拿起酒瓶,先给苏晚晴倒了一杯。酒液倒在白瓷酒盅里,清亮亮的,一股醇厚的酒香散出来。
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,然后看了一眼苏晚秋。
苏晚秋摆手说:“我不喝,你和姐姐喝吧。”
周维民也不勉强,把酒瓶搁下,端起酒杯,冲苏晚晴举了举:“来,喝一个。”
苏晚晴端起酒杯,跟他碰了一下,瓷盅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她仰头喝了一小口,酒液入喉,辣得她微微皱了皱眉,拿手背掩着嘴咳了两下,脸一下子红了,从脸颊红到耳根。
周维民喝了一口,夹了一筷子红烧羊肉放进小娟碗里,又给苏晚晴碗里夹了一块。
“吃菜。”他说。
苏晚晴缓过那阵辣劲,拿起筷子低头吃碗里的羊肉。
羊肉炖得火候足,入口即化,咸香里带着一点回甘。
她吃了两块,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,这一回没那么呛了,酒液顺着喉咙下去,在胃里翻上来一股暖意,慢慢往四肢散开。
她平时很少喝酒,也就偶尔陪周维民喝一小杯,西凤酒度数不低,一杯下肚,脑袋就开始有些发沉了。
饭桌上一家人吃得很安静。
小娟埋头扒饭,碗里堆着周维民给她夹的菜,吃得腮帮子鼓鼓的。
苏晚秋一边吃一边照顾着小娟,给她擦嘴,又给她添了半碗汤。
周维民不紧不慢地把酒喝完,又倒了一杯。
苏晚晴那盅酒喝到最后几口,眼神已经有些飘了,脸颊上的红晕一直没退,手里的筷子也慢了下来。
吃过晚饭,苏晚秋麻利地站起来收拾碗筷。
她把剩菜归拢到一处,摞起空碗空碟,又拿抹布擦了桌子,动作又快又利索。
她端着碗碟进厨房之前,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桌边没动的姐姐,又看了看周维民,什么也没说,嘴角带着一丝笑,便进了厨房。
水声哗哗响起来,碗碟在锅里轻轻碰撞,是她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。
周维民从兜里摸出烟盒,抽了一支点上,靠在椅背上慢慢抽着。
小娟从椅子上溜下来,跑到他腿边仰着头看他,小声说:“周叔叔,你再给我讲个故事吧。”
周维民低头看她,小娟仰着小脸,两只黑亮亮的眼睛巴巴地望着他,一只手还搭在他膝盖上轻轻晃。
他笑了一下,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,腾出手来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,说:“好,叔叔给你讲故事。你想听什么样的?”
小娟立刻来了精神,拖过旁边的小板凳坐下来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身子往前倾着,认真想了想,说:“我想听打仗的故事,像小人书里那样的。”
“上次你讲的那个打鬼子的,我都记得呢。”
周维民靠在椅背上,想了想,便给她讲了一个。
他讲的是自己小时候从村里老人那儿听来的一个故事——说的是抗战时候,山里有一支游击队,专门在铁路沿线打鬼子的运输队。
有一回鬼子运了一批军火要从山下过,游击队人少枪少,硬打打不过,就想了个法子,半夜里在铁轨上埋了炸药,又在旁边山坡上挖了几个洞,把鞭炮搁在铁皮桶里,等炸药一响,鞭炮跟着炸起来,噼里啪啦的,鬼子以为被大部队包围了,丢下军火车就跑。
游击队没费一枪一弹,截了整整一车皮的军火。
他讲得绘声绘色,声音不高,但节奏拿捏得好,讲到紧张的地方慢下来,讲到痛快的地方又快又脆。
小娟听得眼睛都不眨,小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,讲到炸药响的时候她跟着缩了一下脖子,讲到鬼子跑了的时候她拍着手笑出声来。
连堂屋里安安静静坐着的苏晚晴也听得入了神,靠在椅背上,嘴角带着笑,目光在周维民和小娟之间来回转。
故事讲完了,小娟还追着问:“后来呢?游击队把军火运到哪儿去了?”
周维民说:“后来啊,他们把军火运给了山里的八路军,八路军拿着这些枪和子弹,又打了好几个胜仗。”
小娟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,嘴里念叨着“游击队真厉害”,从板凳上站起来,跑到苏晚晴身边,拽着她的胳膊说:“妈妈,你听见没有,游击队把鬼子的火车都截了。”
苏晚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,笑着说:“听见了,你周叔叔讲得好,比小人书上写的还热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