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奶奶在旁边叹了口气，接过话头，声音沙哑而无奈：“周科长，他们俩孩子上学倒是不用交学费的，政府给免了。”
“可是平常学习用品什么的，也要花钱买。笔啊本子啊，哪样不要钱？”
“主要是这俩孩子心疼我这个老太婆，主动说不想上了，跟着我照顾家里，也能帮我捡捡破烂、糊糊纸盒。”
她顿了顿，用手背擦了擦眼角，“哎，我也是没办法。这两年时局太难，人活着都不容易，能吃上口饭就不错了。”
“不上就不上吧，反正……小龙认识几个字，够用了。”
周维民听着，脸色有些难看。
他越发觉得自己太不应该了，早一点想到这些，也能早出手帮一把了。
他打起精神，蹲下身，平视着小龙和小花，语气认真而温和：“小龙，小花，维民哥要是负担你们俩的上学花费，以及你们的生活吃用，你们还愿不愿意再去学校里上课呢？你们的奶奶我也会照顾的。”
两个孩子愣住了，眼睛瞪得大大的，不可置信地看着他。
李奶奶也愣住了，手里的麻袋差点掉在地上，声音都变了调：“周科长，您……您说什么？这……这怎么使得……”
小龙反应过来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，嘴唇哆嗦着，使劲点头，声音哽咽：“维民哥，我愿意！我想上学！”
小花也跟着点头，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，小声说：“我也想上学……”
周维民笑了笑，摸了摸两人的头，说道，“那咱们就说好了，维民哥说话算数的，没有骗你们。”
李奶奶这才相信周维民说的是真的，没有跟她们开玩笑。
她老泪纵横，用手背不停地擦眼泪，却越擦越多，声音发颤：“周科长，您……您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啊……我……我老婆子给您磕头了……”
她说着就要往下跪。周维民连忙扶住她，说：“李奶奶，您别这样。”
李奶奶拉着小龙和小花的手，声音沙哑而激动：“快，快给维民哥磕头！他是咱们家的大恩人！”
两个孩子扑通一声就要跪，周维民眼疾手快，一手一个扶住，笑道：“别跪别跪，男儿膝下有黄金。”
“小龙，你现在是男子汉了，要好好学习，将来有出息，报答奶奶。小花也是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说，“这事就这么说定了。现在时间不早了，我厂里还有事，就先不说了。”
“等中午我回大院，再详细说说。”
李奶奶拉着周维民的手，一个劲地说“谢谢”，嘴唇哆嗦着，说不出更多的话。
周维民站起身，正要转身离开，忽然发现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着一个人——娄晓娥。
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袄，头发扎成一条辫子，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，盆里放着牙缸和毛巾，看样子是准备去洗漱。
她不知道站了多久，眼里满是感动和崇拜。
见周维民看着她，娄晓娥连忙上前一步，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和真诚：“周科长，您人真好。我……我站在后面都听见了，您真是个大好人。”
“我深受感动，同时也反省自己，天天在家里，也没想着主动帮一把，太不应该了。”
她顿了顿，深吸一口气，“我决定向您学习，等会儿就看看家里的粮食还有多少，拿一些给李奶奶家送过去。”
周维民笑着点点头，语气温和：“那我真要替李奶奶一家感谢晓娥嫂子了。您有这份心，就是最大的善举。”
李奶奶也急忙摆手，眼眶红红的，连声道：“晓娥，不用那么破费了，谁家都不容易……”
娄晓娥摇摇头，语气坚定：“李奶奶，您别推辞了。周科长说得对，能帮一把是一把。”
她端着盆，转身洗漱去了。
周维民快步回到前院东厢房，掀帘子进去。
屋里，李晓军已经过来了，正坐在八仙桌旁，穿着一身干净的蓝布棉袄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脚边放着一个旧帆布包。
看见周维民进来，他连忙站起身，紧张地叫了声“维民哥”。
母亲李素芹正在灶台前忙活，父亲和大哥大嫂已经坐在桌边吃饭了。
周维民在桌边坐下，母亲端上早饭——小米粥、二合面馒头、咸菜丝，还有每人一个煮鸡蛋。
吃完饭，周维民擦了擦嘴，对李晓军说：“晓军，东西都带齐了？”
李晓军连忙打开帆布包，把户口本、照片、介绍信一样样拿出来，放在桌上。
周维民一样样检查了一遍，点点头，说：“齐了。走吧。”
他站起身，穿上外套，推着自行车出了门。
李晓军跟在后面，手里紧紧攥着帆布包。
大嫂李晓玉也跟着出来，一边走一边叮嘱：“维民，辛苦你跑一趟了。晓军，到了厂里好好干，别给你维民哥丢脸。”
李晓军使劲点头，眼眶有些发热。
周维民回头笑道：“嫂子，你放心。晓军的事，我会安排好的。”
两人出了院门，周维民骑上车，李晓军坐在后座，双手抓着车座，身子绷得紧紧的。
周维民蹬着车，往第一机床厂的方向赶去。
清晨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，街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。
二十分钟后，他们到了第一机床厂门口。
厂门气派，门楣上挂着“第一机床厂”几个大字，门口有门卫站岗。
周维民停下车，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，递给门卫，客气地说：“同志，我去厂里找一下采购科的李科长，跟他约好的。”
门卫接过工作证看了看，又打量了一下周维民，态度立刻恭敬起来，双手把工作证递回来，说：“好的，周科长，您可以进去了。”
周维民接过工作证，又问：“同志，你们采购科在哪个方位？能不能指点一下？”
门卫指了指厂区东边的一栋灰色办公楼，说：“那栋楼就是，采购科在二楼，上去就能看到牌子。”
周维民道了声谢，骑车带着李晓军进了厂区。
厂区很大，道路宽阔，两旁种着法国梧桐，刚抽出嫩芽。
他们沿着主干道骑了几分钟，来到了那栋灰色的办公楼前。
周维民停好车，带着李晓军上了二楼。
走廊里很安静，墙上挂着宣传画和标语。他找到挂着“采购三科”牌子的门，推门进去。